那双眼睛里,没有刚苏醒时的茫然,没有重伤后的涣散,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深不见底,像古井一般的平静。
平静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疏离。仿佛他不是刚从昏迷中醒来,不是正躺在一群陌生人的包围之中,甚至不是那个浑身是伤,灵力枯竭,离死只差一步的将死之人。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平静地,冷冷地,望着这个新的世界。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正伸向他腰间的手。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距离他的腰间之处不过寸许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被一双手给攥住了手腕。
“啊!”
蹲在身侧的那人发出了一声惊叫。声音尖锐得有些变了调,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本能的恐惧。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去。不是起身,不是后退,而是真正的,像被什么东西给大力弹出去的一般。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手脚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一只被抛上天空的青蛙。
他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中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步,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才勉强稳住。后脑勺磕在墙上,磕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可他顾不上。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头发丝抖到脚趾尖。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中满是惊恐,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他怎么——
怎么——
醒了?
他明明已经昏迷了。他明明已经离死不远了。那惨白的脸色,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的脉搏,无一不在证明着,这个人已经油尽灯枯,离死只差最后一步。哪怕他还能醒过来,也该是几个时辰,甚至是几天之后的事情。到那时,他们早就搜完了他的储物袋,取走了所有有用的东西,至于是将他带回去,还是将其丢弃荒野任由其自生自灭,那还得看情况。
可他醒了。就在自己的手即将触到他的一瞬间,他醒了。
像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像一个早就布下的局。只待自己伸手过去的那一刻,便是机关触发的那一刻。
李垂云的识海之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轻笑。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微风,从识海的深处飘出来,在神识的涟漪中轻轻荡漾。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之后,那种发自本能,不带任何恶意的好笑。
这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有人刚要站起身,身体已经离开了地面半尺,却僵在了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半蹲半站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
有人举着竹筒,手臂高高扬起,正要指向什么方向,却忘了放下。那竹筒悬在半空中,筒口朝前,筒身上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可那光芒已经变得黯淡、凝固。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是伤,面色惨白,却依旧睁着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的陌生人。
那目光所及之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了一般,每个人都被看得浑身一凛。
那双眼睛缓缓转动,从那个惊叫着弹开的人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那些脸裹在灰褐色的衣袍中,只露出眼睛,看不清表情,可他看到每一双眼睛都瞪得溜圆,每一双瞳孔都缩得极小。
他扫过那些灰褐色的衣袍。衣袍的材质粗糙,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和暗黑色的血痕。衣袍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有些地方甚至破成了布条,露出底下瘦削的身躯,布满伤疤的皮肤。
他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竹筒。竹筒被他们捧在手中,别在腰间,搁在脚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可每一个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歪歪扭扭,不是符文,不是灵纹,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像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某种图腾的图案,在幽暗的空间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扫过这片幽暗、逼仄,弥漫着腐朽气息的空间。
空间不大,不过数丈见方,像是一间被掏空了的洞穴。墙壁是灰白色的,与外面那片平原如出一辙,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头顶也是一样,灰白色的岩层低低地压着,仿佛伸手可及。地面坑坑洼洼,铺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腐烂的气味。
没有门窗。只有几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通道,从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之中。通道口垂着灰褐色的布帘,布帘不知多久没洗,已经沾满了尘土都快看不出其本来的颜色,边缘磨得起了毛,却依旧严严实实地遮着,不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只在墙壁的最高处,有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孔洞中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几道细细的,几乎看不清的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沉,无声无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轻,带着沙哑,带着虚弱,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花费他很大的力气。
可那声音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灵力的压迫,更不是境界的碾压,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原始的东西,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稳、笃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谁也学不来的底气。
它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一把冰冷的刀,从每个人的耳膜上狠狠划过。
“你们……是什么人?”
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那股死一般的寂静,在这片幽暗的空间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它从李垂云躺着的地方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所有的动作都被冻结。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五个字,还在空气中微微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至于无。
“这些人,怕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