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在一处幽暗逼仄的空间中嗡嗡地回荡开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近在耳畔,有的稍远一些,有的沙哑低沉,有的尖细急促,交织成一片杂乱无章的声浪。
“安全了……终于是安全了……”一个声音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事实。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话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幸好这次行动的地点不算太远,不然咱们这小队的这些人……说不好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从角落里传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说话声淹没,可断断续续的抽噎中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撕心裂肺。
有人在旁边低声安慰着,“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阿弟他在天上看着呢,不愿见你这般模样……”安慰的话语断断续续,说话的人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有人长叹了一声,叹息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久久不散。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是压在心头太久,终于可以稍稍卸下几分时的释然,也是看着同伴倒下,再也回不来的那种说不出口的沉重。
有人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声音太低,低到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在不甘心地反复咀嚼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些牺牲没有白费。
有人沉默着,一声不吭,可那种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声,能听见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能听见拳头攥紧时骨节发出的噼啪声,却听不见一个字。
纷纷乱乱,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每个人都在发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消化着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搏杀所带来的冲击。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忽高忽低,有的在说,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安慰,有的在自言自语……
无论哪一种,都像是在黑暗中拼命伸手去抓一根看不见的绳索,试图将自己从无尽的深渊中拽出来。
过了许久。
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渐渐地,众人的情绪终于开始趋于稳定。
那些断断续续的抽噎,慢慢地化作了沉默的喘息。那些咒骂声也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一起一伏。那些安慰的话语也说尽了,只剩下一声声轻拍肩膀的闷响,和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叹息。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沉稳的声音,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历尽了沧桑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分量,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家都知道”,他说,“每隔千年,才会有一次外人进来的机会。而咱们这一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到进来的人了。”
顿了顿,像是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没有了这些外人的补充”,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咱们这一脉,就快断绝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那股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氛,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个沉稳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这一次——”他加重了语气,“上天可怜,居然让这人,直接就出现在了咱们附近。看来,是天不忘我们这一脉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头轰然炸开。
众人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从低谷猛地拔升了起来。
“是啊”,一个沙哑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带着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释然,“若是再得不到外来人的补充,咱们这一脉就要彻底地断绝了。”
“别的且是不说,这制作轰天雷的灵竹,族中早几百年就已经没了。而轰天雷的存货……也已经是见底了。”
他伸出手,从腰间解下一支已经使用过的竹筒,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竹筒的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纹,筒口处被灼烧得焦黑,筒身上的那些纹路也黯淡了下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的手指在那几道残存的纹路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再也无法复制的宝物。
“若是再没有其他的补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发涩,“只怕咱们外出活动……都没有可能了。”
他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一般,众人纷纷开始说起话来。
“可不是嘛”,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接了上去,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咱们这一脉,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已经不知多少年了。那些灵竹,原本还有一些,可这些年在不停地消耗,不停地消耗,早就所剩无几了。轰天雷也是一样,用一支少一支,用一支少一支……”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每次外出,都要掂量又掂量,算计又算计。这支轰天雷该不该用,那支轰天雷能不能省。明明知道外面有咱们需要的东西,可就是不敢出去,不敢去拿,因为出去了,就要用轰天雷开路;用了轰天雷,就少一支;少一支,下一次就更不敢出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上一次,上一次出去,我们一队十二个人,回来了……回来了几个?”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答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人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有人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洇进那灰褐色的衣袍中,消失不见。
“三个。”那个声音自己回答了,“我们回来了三个。十二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九个人……九个人,就那样没了。”
“他们有的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的是我……是我……”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彻底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极限处“啪”地一声断裂。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比之前那些都更加苍老,更加沙哑。
“咱们这一脉,从鼎盛时期的上千人,到如今……到如今只剩下这几十口人。也就几百年的光景,几百年的光景啊……”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加惊心动魄。所有人都在沉默,所有人的沉默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件事——他们已经撑不了太久了。若是再得不到补充,再过几代,这一脉就会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再说话。
沉默良久。
那个沉稳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回,他的声音比之前更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像是在发号施令般的坚定。声音中不再有无奈,不再有沉重,只有一种近乎冷硬、决绝的果敢。
“既然上天给了咱们这次机会”,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咱们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来吧”,他说,声音平稳,“先搜一下这人身上的储物袋。”
这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被平放在地上的陌生人身上。
那人躺在那里,衣袍破碎,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阖,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和心跳都已经没有了,就如同一具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尸体。
立马就有人附和了那个沉稳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急急忙忙地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细查”,声音变得更加急切,“只希望——这人的储物袋中,有咱们需要的那些东西才好。”
他说“只希望”三个字时,声音明显颤了一下。他们等了太久,盼了太久,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失望了。
没有人再说话,可所有人的心中都在默念着同一句话——希望有。希望有。希望有。
那三个字,像是一句无声的咒语,在每个人的心头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个沉稳的声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李垂云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去吧。
立马,就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瘦小,动作却极为利落,几步便来到了李垂云的身侧。
他蹲下身,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朝着李垂云的腰间伸了过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只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那一点点细微的响动,会惊扰了什么。
那只手,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靠近……
就在即将触及腰间的一刹那——
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的李垂云,他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就给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