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身体，还在坠落。
他的眼前有些发黑，耳中只剩嗡嗡的鸣响。可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知觉。
他看到了，有那么几个人影，从地面上的泥土中跃出。他们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眼睛。他们的身形瘦小，动作却极为矫健，从那些半埋在地面中的人形魔物之间穿梭而过，如同游鱼在水中穿行，灵巧得不可思议。
那几人的手中都拿着一个个竹竿一样的东西。只是，有些粗，也有些短，大概就是个粗竹筒的模样，又要略微长上一些。竹筒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符文，不是灵纹，而是一种李垂云从未见过的，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的图案。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隐隐有黑灰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转。他们双手捧着竹筒，一人一支，腰间还别着五六支备用。
他们的速度极快，快得如同一道闪电，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
一边飞奔，一边捣鼓着手中的“竹筒”。他们的手指在竹筒表面的纹路上飞快地划过，像是在拨动琴弦，又像是在书写什么。
竹筒上的纹路逐一亮起，黑灰色的光芒从筒口凝聚、压缩、成形。然后——一道黑灰色的光芒自那“竹筒”之中射出，直上天际，专门射向魔物最密集的地方。那光芒速度也是极快，跟李垂云出手施展符箓的速度相差无几。
它们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波动。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古老，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力量。
“轰——”
一阵波动所过之处，密密麻麻的魔物瞬间被大片的清空。直接湮灭，连渣都没有留下。那声音是一种低沉，如同大地开裂般的闷响，震得李垂云胸口发闷，耳膜生疼。
射完一道黑色的光芒，那些人就将手中的竹筒丢掉，从身上取出另一支，继续。他们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种配合他们已经演练了无数次，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本能。
而且，这些人似乎是做过针对性的练习。他们射出的黑灰色光芒，只是在李垂云的周身，不断地清理着包围着他的魔物。不是随意地乱射，更不是盲目地覆盖，而是精准，有选择地，一层一层地剥离那些堆叠在他身周的魔物。
先是外围的，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紧贴着他的。每一道光芒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一个最需要的位置，既不至于伤到李垂云，又能最大限度地消灭魔物。他们的配合默契得令人惊叹，他们的射击，给他的下落扫清了障碍。如果没有这些，恐怕他早就被那密密麻麻扑上来的魔物给撕碎了。
别看他是金丹修士，在这样的绝境中，在灵力枯竭，符箓耗尽，法宝失效的情况下，他连对付一只魔物都有些费劲，更何况是成千上万只。
李垂云还醒着。魔物似乎拿他没有了什么法子，可他还得面对另一个问题——坠落。
从天际之上掉落下来，虽然下面的泥土看起来有些松软，可那毕竟是地面。从这么高的距离掉落下来，冲击力绝对是够他喝一壶的。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灵力护持，没有护体灵光，没有法宝护身，没有任何缓冲。他就这样直直地往下掉。这么高的距离，这么快的速度，就算下面的泥土再松软，也改变不了结局。只怕，就算是不死，也得是伤上好一阵了。在这危机四伏的空间中，在这到处都是魔物的世界里，还有不知道下面那些人是什么人的情况下，受伤，几乎等同于死亡。
在这生死时刻，当年在战场上滚出来的经验，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占据了上风。那些刻进骨子里，融入血液中，变成了本能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重新激活了。他的身体，不再任由惯性支配，而是开始主动、本能地做出调整。
他在空中硬是扭动身躯。腰猛地一拧，腿猛地一收，手臂猛地抱头。身体从平躺变成了侧卧，从侧卧变成了蜷缩，从蜷缩变成了一个圆球。肌肉绷紧，骨骼收缩，关节弯曲。他变换出一个抗冲击的姿势来。这些技巧，粗陋、原始，不值一提，可在这一刻，它们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手臂护住头脸，膝盖顶住胸口，脊背微微弓起，用最厚的肌肉和最适合的姿态，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冲击。
下一刻——
“砰！”
一声闷响。李垂云狠狠地砸进了地面之中。灰白色的泥土四溅，碎石飞扬，烟尘弥漫......
“快！去收拾了他的储物袋！”
远处，有人一边往这边跑过来，一边大声地呼喊着。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紧张。
语言——居然是李垂云能够听得懂的。是人族的语言。虽然口音有些古怪，语调有些生硬，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帮人举着竹筒，朝着他这边跑了过来。他们的速度极快，快得如同一阵风，在灰白色的平原上飞奔，脚步在泥土上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眼睛透过灰褐色衣物的缝隙，紧紧地盯着他坠落的方向。
这个过程中，他们自然是将天际之上的魔物又给清理掉了不少。一道道黑灰色的光芒从竹筒中射出，在空中炸开，成片成片地清空那些正在扑向李垂云的魔物。
相应的，他们也是引起了那些魔物的注意。那些魔物的灵智虽然不高，可它们并不傻。它们很快就发现，那些从地面上射出的黑灰色光芒，正在飞快地削减它们的数量。它们不再扑向那个已经坠落地面，可能已经死了的人，而是转而向这些拿着竹筒的人猛扑过去。它们从天空中俯冲而下，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片片灰黑色的乌云，遮天蔽日。
顿时，这些人的压力大增。
虽然他们手中的竹筒能射出足以威胁到大片魔物的黑灰色光华，可是，一来，他们操作竹筒发射光华的速度着实是有些慢。每一道光芒射出之后，都需要更换。他们从腰间取出一个新的竹筒，将旧的扔掉，然后重新瞄准，重新激发。这个过程，虽然他们已经快得惊人，可在魔物那铺天盖地的攻势面前，还是太慢了。
二来呢，这些魔物的数量也是着实太多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杀了十批，又涌上来十批。无穷无尽，永不停歇。
只一瞬之间，他们就被包围了。
那些从天空中俯冲而下的大鸟，那些从地面下钻出的人形魔物，那些从虚空中浮现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了上来。利爪、风刃、手臂、牙齿，如同潮水般涌来。
有三个人，一个来不及之下，瞬间就被无数的魔物给吞没。他们的身体被那些魔物覆盖，如同一座被蚂蚁爬满的枯骨。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那些魔物撕成了碎片，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
他们的竹筒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们便彻底消失了，再也不见。
“大牛——”
“三哥——”
“阿木——”
剩下的人发出一声声悲愤的呼喊。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是对战友的呼唤，是对亲人的呼唤，是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呼唤。
他们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都别喊了！”一个声音猛地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呼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赶紧的！不然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说话的人，是一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人。衣袍比其他人更加破旧，补丁摞着补丁，可他的腰板，却是所有人中最挺直的。他的眼睛透过衣物的缝隙，紧紧地盯着那些正在扑来的魔物。手指在竹筒上飞快地划过，一道黑灰色的光芒从筒口射出，炸开一片魔物。动作没有一丝颤抖，声音没有一丝慌乱。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定海神针。
众人听了他的话，咬着牙，将眼泪咽回了肚子里。他们不再呼喊，不再悲伤，只是机械地，拼命地，疯狂地射击着。一道又一道黑灰色的光芒从竹筒中射出，在魔物群中炸开，清空一片又一片。可魔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们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将他们围困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他们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利爪刺穿胸膛，有的被风刃切成两半，有的被魔物从地下拽入泥土中，再也爬不出来。每倒下一个，其他人的眼睛就红一分，可他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哭泣。他们只能咬着牙，继续射击，继续清理，继续朝着李垂云坠落的方向跑去。
其中，有一个人，是主动凑上去给魔物包围的。那是一个年轻人，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可在那一刻，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视死如归的平静。他大声呼喊着，将魔物引到了另一处。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他的同伴们，眼中满是留恋和不舍。可他脚下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
“走啊——快走——”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让人不忍卒听的决绝。
他将那些魔物引到了远离队伍的方向。那些魔物疯狂地追着他，如同潮水般涌去。他的身影，在那些灰黑色的魔物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如同被黑暗吞噬的烛火。
最后，他停住了。他的身前，已经没有路。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四面八方，全都是魔物。它们从天上，从地下，从前方，从后方，从左方，从右方，同时扑了上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释然。
他忍着剧痛，将身上的竹筒以一种什么特殊的方式给一起引爆了。那些竹筒中的能量，在那一瞬间，同时释放。
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波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波动所过之处，魔物成片成片地倒下，成片成片地湮灭。他的身体，在那光芒中，也化作了一团火焰，一团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火焰。以他的牺牲，为他身后的同伴清理出了一条通路。
“阿弟！！！”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那支队伍中传出。那是他的兄长，一个同样年轻的，声音中带着哭腔的男人。他的眼睛通红，他的泪水在那灰褐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的都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咬着牙，将弟弟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死死地抓在手里。他跟上了队伍，继续射击，继续清理，继续朝着李垂云坠落的方向跑去。
众人来不及悲痛。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个年轻人的方向。他们只能埋着头，拼命地跑，拼命地射，拼命地清理。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的射击，越来越精准。
他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他们像一柄锋利的刀，在魔物群中劈开一条血路。
每走一步，都有无数的魔物倒下；每走一步，也都有同伴牺牲。
可他们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
终于，他们来到了李垂云的坠落之处。
那个人躺在浅坑中，一动不动。衣袍破碎，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
那领头人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庆幸，有疲惫，也有一丝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你了”的释然。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挥手。
“走！”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地面上的那个“死人”，就走。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生怕把他给弄碎了似的。
他们将他从坑中抬出来，用衣袍裹住，扛在肩上。他们转过身，朝着一处方向，飞奔而去。
身后，那些魔物还在疯狂地追赶着，嘶鸣声、吼叫声、咆哮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他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将那黑暗，将那死亡，将那绝望，远远地甩在身后。
李垂云被他们扛在肩上，身体随着他们的奔跑而上下颠簸。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眼前蒙着一片黑暗，耳中萦绕着一片嗡鸣。
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颠簸，感觉不到太多东西。他只是隐约地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身边，有人在带着他逃离这片死地。
然后，他心中微微一松，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