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李垂云微微一愣。
那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外。他的眉头轻轻皱起,目光落在林惊涛那张与常人有些不同的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他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又似乎,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存在,让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中,生出了一丝困惑,一丝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警觉。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可平淡中,已经多了一丝审慎。
林惊涛望着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一种扭曲、古怪的表情。
“想必道友是没听明白在下的意思吧。”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顿了顿,伸出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在面前轻轻比划了一下。
“道友觉得——在下的长相,看起来如何?”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李垂云,那双眼睛中,有一种深沉、复杂,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时才会有的那种——不安与坦然交织的复杂。
“这……”
李垂云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显然是有些不太明白,对方到底是何意。这人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讲了那位化神老祖的传奇,讲了惊涛城的由来,讲了海眼的封印——怎么突然就拐到自己的长相上来了?
他的目光在林惊涛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那片灰白色,布满裂纹的墙壁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长相本就是千奇百怪,却是有何特异之处?”
他说的是实话。修仙界中,什么长相的人没有?有人生得俊美如天神,有人生得丑陋如恶鬼,有人生得与常人无异,有人生得奇形怪状。更有那些修炼了特殊功法,沾染了异种灵气,被天材地宝改造过容貌的修士,他们的长相,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与那些人相比,林惊涛这张脸,不过是有几分不协调,有几分不对劲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闻言,林惊涛苦涩地笑了。
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
“也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想来道友是绝对不会想到那种可怕的事情的。”
“也罢”,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之后的事情,却还有后续呢。”
李垂云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同时,他也是警告了对方。
“在下正是要听这后续。”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中,已经却多了一丝冷意,一丝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威胁。
“别再以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来搪塞在下。”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否则,在下一个不耐烦之下,说不定会做出点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来。”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可那平静与沉稳下藏着的东西,却能让林惊涛的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林惊涛又笑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讲述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又不愿轻易提起的,古老故事的后续。
“在那位老祖进阶了化神之后呢,”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目光重新变得悠远起来,“在界面之力彻底将他排除出这个世界之前,以他化神境界的超然修为,自然是无处不可去。”
化神境界。超然修为。无处不可去。那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逍遥?这一界的天地,在他眼中,已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囚笼。他可以任意行走,任意停留,任意去做他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他,也没有人敢拦他。因为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林惊涛的声音中,隐隐透出一丝困惑,一丝无奈,“居然是直接进入了这处海眼之中来。”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海眼。又是海眼。那位化神老祖,在飞升之前,居然到了这里。他为什么要来?他想找什么?他想确认什么?没有人知道。
“而且,似乎找到了些什么东西和隐秘。”林惊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找到了什么?什么样的隐秘?李垂云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这些他没有说”,林惊涛摇了摇头,“更没有记录下来。我们这些人,自然也就是无从知晓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了李垂云一眼。
“但是呢,我们却是知晓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那就是——自从他海眼一行之后,回到惊涛城,就传下了一道祖训。”
祖训。那是一个家族最根本的规矩,是后代子孙必须世代遵守,不得违背的铁律。化神老祖传下的祖训,更是没有任何人敢置喙,没有任何人敢违逆。
“每隔万年,就必须给封印海眼的阵法之中添加材料,以保证阵法的功效不会失效。这一道祖训,传给了历代的城主执行。”
李垂云点了点头。这道祖训,他早已从林惊风口中听说过。封印万年一加固,材料需要投入海眼。这是惊涛城历代城主代代相传的使命。
“而除此之外”,林惊涛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却还传下了另外一道祖训。这一道,则是一道暗讯了。”
“由家族之中的另外一支传承。”林惊涛补充道,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垂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林惊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平复。
“那道祖训所说的是——”
“每万年,在海眼封禁之前,另一支的血脉之中,需得挑选出一名修为过得去的修士,让他主动进入到这海眼之中去。做好一切的准备,以特殊的秘法穿过海眼之中的吸力,进到这方天地。”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主动进入海眼。以特殊的秘法穿过吸力。进到这片真魔气弥漫,魔物横行的空间。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的唯一任务就是——在灵力彻底耗尽之前,不断地诛杀这其中的魔物。”
诛杀魔物。一个人,面对这无穷无尽,杀之不绝的魔物,在灵力无法补充,得不到任何支援的情况下,独自战斗,直到灵力耗尽,直到被魔物淹没,直到死亡。
李垂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因为”,林惊涛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位老祖却是在海眼之中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这处跟海眼相通的空间之中,充满了魔物。而且呢,它们还会自我吞噬,不断地成长。若是不管,终究有一日,会出现一头,甚至是一群超级魔物。”
“而这处空间之中的法则,又跟外间不同。”林惊涛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以其化神的境界在其中都不会受到排斥,那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也就是,按照理论上说来,这其中可以诞生出超越化神之境存在的魔物。只是呢,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月也就是了。”
超越化神。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垂云的识海中炸开。
超越化神,那是什么境界?他连元婴都未曾见过,化神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而超越化神——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领域。可在这片小小的,被遗忘在海底的空间中,居然有可能诞生出那样的存在。
“可是,毕竟是有这种可能。”林惊涛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而他创立的惊涛城,一旦有魔物从海眼之中出去,必然是首当其冲。”
“所以,才会留下这么一条秘密的祖训。”
林惊涛说完了这段话,便闭上了嘴。他的目光低垂着,望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洞穴中一片死寂。
李垂云沉默了片刻。他的心中,已经翻涌起了不小的波澜。那道祖训,那条秘密的,代代相传的暗讯——每隔万年,派一名修士进入海眼,诛杀魔物,直至死亡。这是血祭,是活生生的,以血肉和生命为代价的血祭。而那位化神老祖,居然亲手定下了这样的规矩。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果然,林惊涛又开口了。
“只是呢——”他抬起头,望着李垂云,“人的天性,就是厌恶死亡的。尤其是修士,就更加的乐生厌死了。”
乐生厌死。那是所有生灵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写在基因中的天性。修士修行,求的是长生,求的是超脱,求的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让他们主动去送死?怎么可能?
“每隔万年就要派一人进来,这简直就是胡扯。”林惊涛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是一种被命运玩弄了太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的控诉。
“谁人在知晓了真相之后,都不会愿意进来。而修士又不是普通人,大不了就是脱离了家族,自行外出发展。说不得,还要比在家族之中更加的逍遥自在。”
他说的是实话。修士不是凡人,凡人困于一方水土,离不开,逃不掉,只能认命。可修士不一样,修士有修为,有手段,有四海为家的本事。惊涛城容不下他们,他们可以去别处。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处不可修行?
家族又如何?祖训又如何?化神老祖的遗命又如何?在生死面前,这些都是虚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李垂云没有说话。他在等,等林惊涛说出那个“但是”。
“于是乎,家族之中就想出了另外一个法子。”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那就是——在修士刚出生的时候,就会测试资质。资质最好的,就会挑选出来,由族中倾尽资源,秘密培养。”
倾尽资源。秘密培养。听起来,像是家族在尽心竭力地栽培后辈,像是家族对天赋异禀的子弟寄予厚望。可李垂云现在知道了,这栽培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当然了,洗脑,自然是少不了的。”林惊涛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种扭曲的、痛苦的表情。
从小就开始洗脑,将“家族至上”“祖训不可违”“为家族牺牲是荣耀”之类的观念,一点一点,像喂药一样,灌进孩子的脑子里。让他们从小就以为,为家族牺牲是天经地义的,是值得骄傲的,是每一个林氏子弟都应该渴望的荣耀。
“可毕竟是修士,为了以防万一”,林惊涛的声音变得更加苦涩,“最为重要的,还是在其的体内,下了极其恶毒的禁制。”
“只要离开了惊涛城的范围数年时间,便会以一种极为凄惨的方式死去。”
数年时间。不是立刻,不是马上,而是给了一个缓冲,一个假象。让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让你以为自己还有逃走的可能。可你一旦真的逃了,等待你的,便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下场。凄惨的方式。那是什么样的方式?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他知道,那样的禁制,比任何锁链都更加牢固,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无法挣脱。
“如此一来——在家族倾尽资源,不惜代价,甚至动用了那种东西的培养之下,历代用来进入海眼的修士,修为都不会低。至少,都是金丹期的修为。”
金丹期。那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达到的境界。而在这个家族中,他们被像牲畜一样地喂养、催肥、养大,然后——送去屠宰。
“在准备充分的条件之下呢,倒也是能将这世界之中的魔物给清理了干净。”
林惊涛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清理干净”这四个字,不过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与生死无关的小事。可李垂云知道,那平静下藏着的是什么。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段段被掐断的人生,是一具具被魔物撕碎的尸骸。
“只是呢——这方世界的魔物,却是化生而出,无穷无尽。”
“是以,进来的修士,只要无法再出去,那就只有一个结果——”
“耗尽灵力,彻底的沦为魔物的爪下亡魂。没有任何一个例外。”
没有任何一个例外。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没有一个人。
“是为血祭。”
血祭。用金丹修士的血肉和生命,来镇压那些魔物,来换取惊涛城万年的平安。
李垂云沉默了。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心中,却已经翻涌起了滔天巨浪。那道祖训,那条暗讯,那种禁制,那些被精心培养、然后被无情牺牲的金丹修士——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就这样,”林惊涛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李垂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这种残酷的祖训,一直传承了下去。不知道传承了多少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直到某一代。”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却是罕见的,出现了一对双生兄妹。”
双生兄妹。李垂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资质一般无二,皆是上上之品。”
上上之品。那是什么样的资质?那是万里挑一,甚至十万里挑一的绝顶天资。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被当作核心弟子培养的存在。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都是被当作未来家主,未来顶梁柱来对待的存在。可在这个家族中,他们从一出生,就被注定了一个结局——血祭。
“没有丝毫意外的,族中选择了他俩,作为那个万年的血祭祭品。”
没有丝毫意外。这四个字,比任何控诉都更加残酷。在他们之前,有无数人被选中;在他们之后,还会有无数人被选中。他们并不特殊,并不例外。他们只是——轮到了。
“两人从小开始修炼,一路都是进步神速。直到海眼快要开启之际,两人都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金丹后期。那是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可那又如何?在家族面前,在禁制面前,在祖训面前,金丹后期,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只可惜,在这个家族之中,背负了那样的命运,就算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也绝对的挣脱不得。”
挣脱不得。金丹后期的大修士,放在外面,那是可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存在。可在这家族中,在那些禁制面前,他们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等到了时间,族中才将祖训和真相,告知了两人。”
林惊涛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李垂云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平复情绪的时间。
“两人自然是震惊不已。”
震惊。那是当然的。从小被当作家族的未来培养,被倾尽资源栽培,被告知自己是家族的希望,是家族的骄傲。可到头来,他们不过是——祭品。
“可除了震惊之外,也做不得其他了。”
“毕竟,那要命的禁制,可不管你是不是金丹后期的大修士,一样有效。”
“本来呢,按照族中一贯的惯例,也只要有那么一人进入其中血祭即可。”
“可没料到的是——”
林惊涛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这两位,从小就关系极好。原本是必死的选择,两人在震惊过后,皆是抢着去。且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李垂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结局就是——两人一起,双双进入了这海眼之中血祭。而且呢,按照两人的意思,自他们之后,就再也不用有族人进来牺牲自己了。”
再也不用有族人进来牺牲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了李垂云的心口。
两个人,一起进去,一起赴死。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家族从此不再需要血祭的承诺。可这个承诺,真的能兑现吗?家族会遵守吗?那些掌权的人,那些制定规则的人,那些将祖训奉为圭臬的人——他们会因为两个人的牺牲,就放弃那条传承了无数年的祖训吗?
李垂云知道绝对不可能。同时,他的心中,那股不好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林惊涛说到这里,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洞穴中,一片死寂。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呻吟,没有人哀嚎,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他们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被遗弃在这里,无声、冰冷的尸体。
可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一双双眼睛,从灰褐色衣物的缝隙中,直直地望着林惊涛,望着李垂云。
林惊涛抬起头,望着李垂云。
他的目光与李垂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中,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道友,你可知晓——这是为何?”
李垂云望着林惊涛的模样。
那张与林惊风有几分相似,却又有些奇怪,有些不协调,有些不对劲的脸。那五官,那肤色。
他再想了想林惊涛方才说的那些话。
双生兄妹。金丹后期。一起进入海眼。自他们之后,就再也不用有族人进来牺牲自己。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很是不好的念头。
那念头来得很突然,像一道闪电,在黑暗中猛地亮起,照亮了那些他之前从未注意过,隐藏在阴影中的角落。那些不对劲,那些不协调,那些让他觉得“奇怪”“别扭”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解释。
可那解释,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可怕到他的手指,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可怕到——他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不可能。不可能。
那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着他的意识,怎么都甩不掉。
若是那样的话……
那简直比那什么所谓的“每万年献祭一人进来血祭”,更加更加——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急促。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地汲取空气,又像是在拼命地压制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林惊涛脸上,那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平静与从容,只有一种压抑不住,像是看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时才会有的那种——惊骇。
“你什么意思?”他问。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可那低沉的三个字中,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嘶哑。
林惊涛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的面孔,望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中,没有欢喜,没有释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沉、浓得化不开的——疯狂。
是那种被命运玩弄了太久,终于看清了真相,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力回天时,才会有的那种绝望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因为——我们啊。”
林惊涛的笑声终于停了。
“因为——我们都是他们的后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