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洞穴中一片死寂。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从衣物的缝隙中望着他，没有说话。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哀求、绝望、期盼，还有一种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看到一丝光亮时才会有的灼烧般的渴望，已经将一切都说了。幽暗之中，那些目光像一盏盏将灭未灭的灯，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林惊涛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什么极苦涩的东西。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砾里碾出来的。
“为了往后的林家人不再受那种苦，所有的痛苦，都由我们承受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望向了那些和他穿着同样衣袍，裹着同样头套，露着同样眼睛的人。
“我们啊——”林惊涛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刻意，而是压抑了太久，骤然寻到出口时才会有的失控。声音里有疯狂，有绝望，也有一种向苍天控诉，却明知苍天不会回应的悲怆。
他手指猛地指向自己，又指向地上的人，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我们，就是那些人，在这片没有灵气，只有魔物和死亡的空间里，被留下来的人！”
声音越来越尖锐，眼中的血丝与泪光交织翻涌，愤怒、不甘、委屈、绝望，还有那永无答案的“为什么是我们”。
“你以为，那两个人进来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进来了吗？你以为，家族会放过我们？你以为，那条祖训真的会被废除？”
他摇头，很慢，很轻。
“不会的。永远不会。每隔万年，还是会有人被送进来。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永远不会停。”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睁着眼，一言不发的人。每一个，都是这残酷事实的活证。
“一代，一代，又一代。不知多少万年。”
“最初，凭着先祖带进来的海量资源和精巧的机关之术，我们虽无灵力，也还能一遍遍地清理魔物。”林惊涛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怀念，那是他们这一脉最鼎盛的时期。两位先祖带着倾尽心血准备的物资，化神老祖留下的机关术和一腔必死的决心，踏入这片死地，在这里战斗，流血，最终死去，也在这里留下了希望与绝望。
“可随着时间推移，适合我们使用的资源越来越少。后进来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慢慢的，我们就被困住了。”
“困在这片没有灵气、只有魔物和死亡的空间里，靠着后来者带进来的物资，靠着那一点越来越渺茫的希望，苟延残喘至今。”
他声音里浮起一丝极轻的哭腔，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极限处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嗡鸣。
“每隔千年，才会有一次外人进来的机会。可那些人一见我们的模样，直接将我们也当作了魔物，肆意出手灭杀。到头来，他们被魔物所杀，也被我们所杀；我们被魔物所杀，也被他们所杀。而他们的储物袋，就成了我们唯一希望的来源。每一只储物袋，都是用命换来的。那些外人的命，我们自己的命。没有那些东西，我们早就灭绝了。”
林惊涛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手指微微发抖。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枝干还在，可根已经松了，叶已经落了，只差最后一阵风。
“可这一次——”
他重新望向李垂云，目光中有期待，有哀求，也有一种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才会有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这一次，来的却是你。”
他的眼睛亮了，光芒微弱如风中烛火，却真实地燃烧着。
“你能帮帮我们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轻如羽毛，却重如大山。
洞穴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道那头，石块碰撞的闷响，压抑的喘息和咳嗽隐隐传来——那些被堵在外面的族人，还在拼命地挖。
李垂云沉默了。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翻涌不止。他想起林渊，那个在惊涛城中瑟瑟发抖，红着眼眶求他寻父的年轻人。想起林翰摘下面具后那张年轻俊美，带着贵气的脸——那是他好友的肉身。林翰自己的脸呢？
他又想起林惊风，那个处心积虑的金丹城主。他知不知道自己家族送进来血祭的那些人，他们的后代还在这里苦苦挣扎？他在乎吗？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多了一分郑重。
“你们想要我怎么帮？”
林惊涛浑身猛地一僵。只一瞬。然后，他眼中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不是烛火，而是一轮沉睡了太久，终于跃出黑暗的太阳。
他的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回应时的激动。
“道友——道友既然进来，也就出不去了，也要面对那些无穷无尽的魔物……”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中带着颤抖，“如果可以，道友能否与族中的女子……”
“不行。”
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他的话头。
李垂云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同情这些人，真的同情。但同情不代表要把他自己也搭进去。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在下不会同意的。”
林惊涛脸上的光芒猛地一暗，期待与渴望褪去，只剩深沉的失落。可他还没放弃，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更低了几分，“道友，虽然我们长相不尽如人意……但族中也有可堪入眼的女子。”
李垂云望着他努力维持平静却掩不住紧张的脸，叹了口气。
“在下，还是不能答应。”
林惊涛脸上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李垂云又开口了。
“不过——”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只手猛地拽住了那颗正在坠入深渊的心。
李垂云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几支被灼烧得焦黑的竹筒上。
“你们那个会喷黑色光芒的东西，需要些什么材料？说不定，在下身上会有一些。”
林惊涛的脸上，那几乎绝望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解冻。他勉力振作，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他没有再提那件事。他不是不识趣的人，但他不急。反正这人也出不去。等到他灵力耗尽，变得彻底跟他们一样，困在这片死地中再也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说不定他自己就会改变主意了。
他将这念头深深压在心底，开口时声音已沉稳了许多。
“族中经无数代钻研，已找到许多替代材料制作这轰天雷。只是承载之物，需要灵竹。这东西在这里，无论如何也找寻不到。我们试过铁、木、石、骨，都承载不了，直接炸开，反伤自己。”
他说着撩起袖口，小臂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烧伤疤痕，新旧交加，触目惊心。
“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赌博。我们赌了无数次，输了无数次。输掉的，不止是材料，还有人命。”
他放下袖口，看向李垂云，目光中已没有了方才的疯狂渴望，只有一种等待宣判般的紧张。
灵竹。
李垂云心中默念。他的储物戒里还真有。那是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到这一界，在一个叫青竹门的小宗门顺手买的。不多的灵石换了很多，在角落里放了多少年，几乎忘了。
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灵光流过，洞穴中忽然就满了。
一根根灵竹凭空浮现，整整齐齐铺满每一寸空地。有的带着青翠竹节，有的泛出淡黄竹皮，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温润的翠绿色荧光。那光芒如春风，轻轻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林惊涛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瞪着眼，浑身发抖。他知道修仙者的神异，可“知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纷纷强忍着坐起，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些青翠欲滴的灵竹。有人伸手去摸，指尖触及竹身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缩回，然后又慢慢覆上去，来回摩挲那温润的纹理。有人将灵竹捧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有人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有人无声地流泪，泪水滴落在竹身上，洇进那翠绿的荧光里。
“这些，合用吗？”李垂云问。
林惊涛终于回过神，颤抖着捡起一根灵竹，手指在竹面上轻轻摩挲，像抚摸稀世珍宝。
“够……够了……太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哽咽，“这样的成色，比我们仓库里储存的不知好上多少倍。用此竹制作的轰天雷，只怕不是一次性的，可以重新装填，多次使用……”
他深深弯下腰，朝李垂云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道友……这份恩情，我们林氏一族，铭记于心。”
那些族人也纷纷挣扎站起，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去。有人站不稳，有人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却没有一个人直起腰来。
李垂云静静站着，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林惊涛直起身，那张疲惫苍老而奇怪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希望。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润，更内敛的东西，像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阳光雨露，正悄悄发芽。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似乎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沉闷厚重，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大地上，整片空间都在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碎石从墙壁崩落，地上的灵竹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一瞬间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