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还不待有人开口,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声比方才更烈,不再是沉闷的轰隆,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爆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然后彻底崩碎。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穿过层层落石,穿过狭窄甬道,撞进洞穴,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且,更近了。
近到那声音尚未消散,碎石飞溅的噼啪声便已跟了上来。
林惊涛猛地张嘴,似乎想呼喝什么。可他的声音还没出口,下一声响,已然是紧接而至。
不是一声。是连续、密集、如擂鼓般的巨响。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整条通道在巨响中瑟瑟发抖,碎石大片大片从顶部崩落。烟尘滚滚,几乎看不清数尺之外。
然后。
“哗啦——”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那条被火球术轰塌,被落石堵得严严实实的通道,被硬生生打通了。
烟尘尚未散去,已有人冲了出来。
“快!快进去!”
“里面什么情况?”
“别挤!一个一个——”
呼喝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从烟尘后涌出,乱成一片。
第一个人冲了出来,身着与其他族人一般无二的灰褐色衣袍,手握骨刀,刀刃上还沾着碎石屑。他的眼睛透过衣物缝隙急切地扫视洞穴,目光中满是紧张与警惕。
可他只扫了一眼,便愣在当场。
他的手还举着刀,还保持着随时可以劈砍的姿势。可他的眼睛,已死死盯住了地面,盯住了那些铺满洞穴,散发着翠绿色荧光的灵竹。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
“走啊!怎么不动了!”
“前面堵住了?”
“让开!”
一个接一个人从烟尘中冲出,然后一个接一个愣在当场。有的握骨刀,有的举骨枪,有的端竹筒,有的赤手空拳。可无论手中拿着什么,无论方才在脑中演练了多少遍应对之策,在这一刻,统统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就那样站着,呆呆地望着满地灵竹。
后面的人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前面的人突然就不动了,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炸响,满是不耐与焦急,“里面还不知什么情况,你们堵着做什么!”
有人去推前面的人,有人侧身想从缝隙中挤过去,有人踮脚朝里张望。可前面人太多,堵得太死,怎么都挤不过去,怎么都看不清楚。
“你们倒是说话啊!里面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有魔物?是不是那人动手了?”
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切,推搡也越来越用力。前面的人被推得踉踉跄跄,身不由己地朝前迈步,脚抬起来,落下去。
踩在了灵竹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竹节碰撞响,在嘈杂中格外刺耳。
林惊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别踩!”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嘶哑、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猛地冲上前去推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别踩!都别动!看脚下!看脚下!”
里面的人也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制止,声音此起彼伏。
“停下!”“别挤了!”“脚下有东西!”声音中满是心疼,还有一丝焦急。
可外面的人听不清。
他们只听到里面一片大呼小叫,只听到“别踩”“停下”,却不知为什么。他们去看,却只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和弥漫的烟尘。他们只想着,里面可能出事了,必须赶紧进去帮忙。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挤。
脚抬起来,落下去,踩在灵竹上;又抬起来,又落下去,又踩上去。那些翠绿的,散发着荧光的灵竹,在脚下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嚓声。
林惊涛眼睛都红了。
他想要制止,可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涌进来的人,声音被淹没,身体被推开,阻拦在人潮面前苍白无力。
里面的人也急了。有人冲上去拉住还在往前挤的人,有人张开双臂挡在人群前,有人直接弯腰将灵竹一根根飞快捡起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场面开始失控。
其实,以灵竹的坚韧程度,别说这些人,就算再来上数倍,也休想将其踩坏。灵竹之所以为灵竹,便是因为它虽为竹,却已非凡物,竹质坚韧胜铁,却又轻如鸿毛;竹面光滑如镜,温润如玉。别说这些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便是炼气期修士,想在灵竹上留下痕迹也非易事。
这些踩踏,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损伤。莫说裂纹断裂,便是一道划痕,一点凹陷,都不会留下。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灵竹有多坚韧。他们只知道,这些是他们等了不知多少年,盼了不知多少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他们只知道,这些是他们这一脉延续下去的希望,是那些已经死去的,还在死去的,将来可能还会死去的族人用命等来的希望。
在他们心中,这些灵竹,比他们的命还珍贵。
那每一声“咔嚓”,都像踩在心口上,疼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李垂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从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身上扫过,从那些弯腰捡灵竹的人身上扫过,从林惊涛那张因焦急心疼而扭曲的脸上扫过。然后他低下头,望着脚下那些被踩了一遍又一遍却依旧光亮如新的灵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轻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抬起头。
外面的人还在往里挤,里面的人还在拼命阻拦。呼喊声、叫嚷声、脚步声、竹节咔嚓声混成一片,在幽暗洞穴中来回激荡。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
李垂云眉心微微一凝。
一丝丝威压,从他体内释放而出。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还在推搡的人,手僵在半空;那些还在呼喊的人,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那些还在弯腰捡灵竹的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定在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那一道道从衣物缝隙中露出的眼睛还能转动,它们从林惊涛身上移开,从灵竹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望向李垂云。
他就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沉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座山,沉默,却不可撼动。
过了片刻,威压收回,无声无息,如来时一般不留痕迹。
那些被定住的人终于可以动了。可没有人再往前挤,没有人再大声呼喊,没有人再推搡。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李垂云。
林惊涛终于喘了口气。他直起身,整了整被挤得凌乱的衣袍,转过身,面向那些后来的人,开始讲述。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洞穴中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讲述他们如何发现李垂云从天际坠落,如何从魔物群中将他救回,如何被他揍趴下,如何被他用火球术炸塌了通道。他讲述李垂云的身份——金丹修士,从外间来的金丹修士。他讲述那些灵竹的来历——李垂云给的,无偿给的,足够他们用很久很久。
他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只是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后来的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们的目光从林惊涛身上移开,落在满地灵竹上,又从灵竹上移开,落在李垂云身上。
有人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低下头盯着脚尖一动不动。有人缓缓、无声地,将手中紧握的骨刀放下了。
一个接一个,骨枪放下了,骨叉放下了,竹筒被重新别回腰间。
没有人再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拼命往里挤的人,方才还在大声呼喝的人,方才还将李垂云当作敌人,随时准备拼命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就那样站着,望着李垂云,目光中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惊涛说完了。他也安静下来。
洞穴中一片沉寂,只有通道深处吹来的风还在呜呜地响,像远方有人在低声哭泣。
过了许久,林惊涛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恭敬。
“道友”,他微微躬身,手臂朝通道方向一引,“若不嫌弃,还请移步族中,容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李垂云望着他,望着那些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的人,望着满地散发着翠绿荧光的灵竹。
他初来乍到。这片空间他完全陌生——无处不在的真魔气,杀之不尽的魔物,隐藏在黑暗中的种种危险,他都不了解。这些人虽然都是普通人,虽然在这片空间中活得艰难无比,可他们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一代又一代,接过先辈的武器继续与魔物搏斗。
他们对这片空间的了解,远非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可比。
他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清清楚楚。
林惊涛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吩咐众人,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
“你们几个,把伤者抬上,小心些。”
“你们几个,把地上的灵竹都收起来,一根不许落下,一根不许损坏。”
“你们几个,先回去报信,让族中准备——有贵客到。”
众人纷纷领命,各自忙碌起来。
有人弯腰小心翼翼地将灵竹一根根捡起,如捡稀世珍宝,确认无损后才轻轻抱在怀中。有人找来粗布铺在地上,将灵竹一层层码放整齐,用粗布裹好扎紧扛在肩上。
有人去抬伤者,动作极轻极小心。伤者呻吟此起彼伏,疼得额头渗汗,却无人抱怨,只咬着牙忍着。
有人已钻进通道,脚步声越去越远——是先回去报信了。
洞穴中虽依旧凌乱,依旧弥漫烟尘,依旧光线昏暗,可凌乱中已有了秩序,烟尘中已有了希望,昏暗已挡不住灵竹上散发的翠绿荧光。
林惊涛没有走。他站在李垂云身侧,微微侧身,手臂朝通道方向引着,姿态恭敬而谦卑。
“道友,请。”
李垂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迈步朝通道走去。林惊涛跟在他身侧,不超前也不落后,不远不近,像一个尽职的向导。
身后,那些忙碌的族人也陆陆续续跟了上来。扛灵竹的,抬伤者的,背包裹的,扶同伴的,排成一条长长的,松散的队伍,沿着通道缓缓无声地向族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