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确实不太着急。
他悬浮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中,衣袍在无声的气流中轻轻拂动,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那张被他捏在指间的符箓上。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焦虑或是不安。想着跟其他人汇合不汇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墨辰汇合才是。至于要怎么跟墨辰汇合,他其实还是有些法子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捏在指间以灵力激活。符箓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灵光。很柔和,不刺眼,不张扬,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下一刻,符箓自行飘起,悬浮于他身前的半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正是寻踪符,一种很是实用的偏门类符箓。它只有一个用处——找人。可以感应方圆百里内近期遗留的修士气息,根据气息的强弱和新鲜程度,判断目标的大致方位。这符箓在筑基期时便已颇为好用,百里的范围足以覆盖大多数场景。不过呢,那已经是筑基期的效用了。在进阶了金丹之后,李垂云却是针对此符箓做了一些优化,加入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理解。他将符箓的核心符文重新推演,将感应范围从百里扩展到了五百里,又将感应精度提升了一个档次,甚至还能在符箓中预先注入目标的特定气息,进行指定追踪。如今,这张符箓的效用,早已远超原版,堪称他符箓之术中的得意之作之一。
这也正是他并不算太过着急的原因。凭借这符箓和灵兽袋中残留的墨辰气息,想来他找到墨辰,应该费不了太多的时间才是。
他从灵兽袋中取出一缕墨辰的气息,以灵力引导,注入寻踪符中。
符箓猛地一颤。力度很大,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乳白色的灵光骤然亮了几分。然后,它开始旋转,有规律地,像是在决定到底该指向哪个特定的方向。李垂云的目光紧紧盯着符箓,等待着它停下来的那一刻。
转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速度越来越慢,灵光明灭不定,忽强忽弱......最终,它停了下来。没有指向任何方向。它的灵光彻底熄灭,从半空中飘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李垂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手接住那张符箓,低头看了看。符箓上的符文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他的灵力注入没有问题,他的手法没有问题,墨辰的气息也没有问题。一切都没有问题。可符箓就是找不到墨辰。仿佛墨辰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中,自然也就不会激起任何回响。
他想了想,又取出一张寻踪符,重新激活。这一次,他没有用墨辰的气息,而是让符箓自行感应方圆五百里内所有修士的气息。符箓飘起,旋转,灵光明灭,然后——又熄灭了。什么都没有。方圆五百里内,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
难道,这处空间极为广大?墨辰跟他失联的距离足够足够远,远到连他改良过的寻踪符都无法触及?
就在李垂云有些疑惑之时,黑猫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声音从灵兽袋中传出,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在下见多识广”的笃定。
“前辈,您这应该是某种靠着气息寻人的手段吧。在这里,却是行不太通的。这里弥漫着那位大人物留下的真魔之气,没有丝毫的灵气存在。前辈的符箓之术,效果却是要大大折扣了。”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黑猫继续解释道,“符箓好用,但本质却是沟通天地法则。天地之间若是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灵气,那符箓的效用确实是会大打折扣的。毕竟,符箓的驱动需要灵气,符文勾连天地法则也需要灵气的共鸣。在没有灵气的环境中,符箓就只能依靠自身材质中封存的那点灵力,可那点灵力,能支撑多久?又能感应多远?”
李垂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张已经失去灵光的符箓,心中了然。这却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他早该想到的,在那片真魔气弥漫的空间中,灵气被压制到了极致,他的符箓之术自然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看李垂云似乎有些郁闷,黑猫又解释了。
“这里应该是那位大人物以自身神通开辟的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小空间。独立于天地之外,自成一体,自然就只会有真魔气了。灵气在这里,反而才是异类。”
李垂云听着黑猫的解释,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哦?如此说来,你在此处,却是如鱼得水了?”
闻言,黑猫大为惊骇。它的身体在灵兽袋中猛地一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它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前辈您误会了”的惶恐。
“前辈!在下不敢!在下绝对不敢!在下只是——只是实话实说,绝无他意!前辈明鉴啊!”
李垂云冷笑了一声。声不大,却像一把冰刀,从灵兽袋的袋口刺入,直直地扎进了黑猫的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几张新的禁制符箓,一张一张,不急不缓地贴在灵兽袋上。将原先那些看起来丝毫没有半点问题的禁制符箓,尽数替换。他的动作很慢,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慢,却让黑猫的恐惧一分一分地加深。
“纵然墨辰不在”,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是以在下自己的手段,真要下死手,就算要耗费些手脚,最后的结局,也必然是在下获胜,而你——”
他顿了顿。不长,只有一息。可那一息,在黑猫的感觉中,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下这一次,却是绝对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一定会将你彻底的灭杀了干净。”
黑猫连连赌咒发誓,声音急促得像是连珠炮,“在下不敢!在下真的不敢!前辈若是不信,在下可以发心魔大誓,发天道大誓,发任何前辈要求的誓言!在下对前辈绝无二心!在下只是想帮前辈!在下——”
它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带着一种“我真的是冤枉的”委屈。可魔的委屈,真的能信么。
李垂云听着它的赌咒发誓,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在心中冷笑了一声。魔的誓言?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那样最好。”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便不再理会黑猫,继续向前飞遁。
黑猫也不敢再说话。它蜷缩在灵兽袋的角落,身体微微发抖,那颗狰狞的头颅低垂着,獠牙收敛,眼眶中的幽火暗淡得像快要熄灭。它在心中反复盘算着,权衡着,纠结着。
真魔气,独立的空间,以及以往种种的一些诡异手段和秘法,在它的脑海之中不断地浮现,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炙烤着它的欲望。它知道,这里是最适合它的地方。没有灵气,只有真魔气,它在这里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就能借助这只黑猫的躯壳,恢复一些,只要是一些,那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存在,至少对付眼前这个人族的金丹修士绝无半点问题。它的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它的脑海中却是突然又想起了那张嘴巴——那张暗银色,能够吞噬一切的嘴巴;想起了那些雷电——那些青白色,能够劈散它魔气的雷电。那张嘴巴,那些雷电,是它无法逾越的天堑,是它刻在骨子里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它的身体在发抖,它的神魂在震颤,它的意识在挣扎。
最终,它安静了下来。蜷缩在灵兽袋的角落,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闭上了眼睛。它决定——再等等看。先别轻举妄动的好。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人的警惕性太高了。它需要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等一个他放松警惕的时刻,等一个它能够一击必杀的时机。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李垂云继续飞遁着。他的速度不快不慢,遁光是不起眼的灰白色,在这片灰白色的虚空中,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神识铺展开来,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墨辰的气息。可反馈回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旷和虚无。
他不知道飞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在这片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虚空中,时间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
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惊骇起来。这被人为开辟出来的小空间,莫不是跟一方界面世界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甚至,他隐隐开始有些嘀咕,自己所处的那方修行界面,是不是也……
他的思绪开始发散,开始漫无边际地飘荡。他想到了寒霄宗,想到了顾怀安的遗府,想到了阴山绝域,想到了惊涛城,想到了这片海眼。
这些地方,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之上,是不是真的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如果有,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他的心中,生出了无数个疑问,却没有一个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就在李垂云胡思乱想之际,他的遁光速度在无意识之中越来越快。起初只是快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丝变成了几分,几分变成了几成,几成变成了翻倍。他的身影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体内的五行金丹在疯狂旋转,五色光华在丹丸表面疯狂流转,五行相生,循环不息。灵力的生成速度开始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了,缺口在一点一点扩大。从一丝到一缕,从一缕到一束,从一束到一股。他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不是被外界的压力消耗,而是被他自己的无意识行为消耗。可他没有察觉。他的心不在焉,他的思绪飘散,他的注意力涣散。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遁光已经比平时亮了数倍,在灰白色的虚空中显得格外刺目。
就在李垂云心中杂念丛生,灵台开始蒙尘的时候,灵兽袋中的那只黑猫却也是蠢蠢欲动。它感觉到了李垂云的变化,感觉到了他的心神不稳,感觉到了他的灵力失衡。它的心中,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欲望,又开始翻涌起来。
它想,也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他心神不宁,灵力不稳,警惕性也降到了最低。如果它此刻出手,也许真的有成功的可能?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它的爪子在灵兽袋的内壁上轻轻划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它的心跳变得剧烈起来,它的眼中,幽火重新燃起,亮得刺目。
可是呢,就在这时,它的脑海之中却是突然又想起了那张嘴巴和那些雷电。它想起自己被那道光华笼罩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无法抗拒,绝望的恐惧。瞬间,它又开始纠结了起来。
它的欲望和恐惧,像两把利刃,在它的心中疯狂地劈砍、交锋。它的心,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痛苦。
最终,它还是安静了下来。它的时间很充足,不在乎再多等几年。它需要耐心,需要隐忍,需要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等待那个属于它的机会。
李垂云依旧在飞遁。
就在这时,黑猫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它的声音中没有惶恐,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提醒。
“前辈,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您最好还是关注下自己的灵力问题。千万不要等到灵力消耗完毕再重新补充,那样恢复速度会很慢。万一遇到点什么突发状况,可就不好了。”
李垂云的身形猛地一顿。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看了看自己周身那层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护体灵光。
他感觉到了——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不少。那些被五行相生循环维持着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他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速度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吸走了。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闭上了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运转五行功法,将紊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梳理、归位、平衡。
金丹的旋转开始恢复稳定,五色光华重新变得有序,灵力的生成速度开始追上消耗的速度。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心中,却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他方才的状态,不对。
不是正常的走神,不是正常的思绪飘散,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加危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侵蚀他的灵台,扰乱他的心神,诱导他走向深渊的状态。
他看向这片灰白色的虚空,看向那弥漫着,无处不在的真魔气,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这方天地之中的真魔气,有着将修士引导向走火入魔的趋势。他在无意之中,也是受到了影响。若不是黑猫提醒他,只怕……
一个魔,在提醒一个人,注意不要入魔。这还真是有点……讽刺。
李垂云没有去深想。他收拢心神,将那些纷乱,漫无边际的思绪全部压了下去。
他重新激活遁光,将速度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内,又开始在这片真魔气弥漫的空间中游荡。
灰白色的虚空依旧无边无际,真魔气依旧无声流淌。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粒被遗忘在荒漠中的尘埃。
一只手,在他方才停顿的虚空之下的灰败土地之中,猛地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