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处空间是不是着实很大，还是有着一些其他的什么特异之处。
反正就是李垂云在其中找寻了很久，却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寻踪符用了不少，一张接一张地激活，一张接一张地熄灭，每一张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响。连墨辰的影子都没寻到，那小家伙的气息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李垂云都有些怀疑，小家伙是不是没有跟自己一样被卷进这里来。
李垂云将又一张失效的寻踪符收入袖中，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心中，却已经开始有些焦躁。不是对墨辰的安危担心——墨辰的本事他清楚，那小家伙虽然看起来小巧可爱，可真要动起手来，一般的金丹修士都不是它的对手。更何况，它那身诡异的神通，对魔物有着天生的克制。在这片真魔气弥漫的空间中，别人或许会被压制，可墨辰，却应该是如鱼得水才对。
他焦躁的，是这种漫无目的的寻找。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不知道还要找多久。就像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摸索，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摸到什么，也不知道还要摸多久才能摸到出口。
他直到如今才知晓，每个界面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林惊风口中的三日之后的正午时分，有可能真的只是三日之后的正午，但也有可能是三年之后，三十年之后，甚至是三百年之后，对于这一点，却是连黑猫都拿不准准确的时间节点。
他又询问了黑猫。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平淡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寻踪符出现这样的情形，在魔界之中会发生么？”
黑猫沉默了片刻。它在灵兽袋中蜷缩着，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回忆。然后它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在下见多识广”的从容，又带着一丝“您不必担心”的安慰。
“就算是魔界，天地之中也不至于一丝灵气都没有。只不过是魔气占据了主导而已，灵气被压制在极其稀薄的境地，可终究还是有的。不会跟这种人为创造出来的小空间一样，彻彻底底地，一丝一毫都没有。所以，在魔界中，前辈您那些依靠灵气的符箓之术，虽然也会打些折扣，可比这里的情形也是要好上不少的。”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至于这种……找不到人的情况，在魔界中倒是也会发生。魔界极为广大，比你们这个界面大出不知多少倍。若是迷失在荒野中，又不会追踪之术，找不到人也是常事。可这里——这个空间，虽然看起来无边无际，可在下觉得，它应该没有大到那种程度。前辈之所以找不到墨辰大人，恐怕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这空间中的真魔气对神识和符箓的压制太过厉害。等出去之后，再用寻踪符，应该就能找到了。”
李垂云听着黑猫的解释，心中那丝焦躁微微平息了一些。它说得有道理。这片空间虽然广阔，可终究是一位大能开辟出来的，不可能真的无边无际。他找不到墨辰，不是因为墨辰离他太远，而是因为他的感知被压制了。他的神识被压制，他的符箓被压制，他的灵力被压制——在这片真魔气弥漫的虚空中，他就像一个被蒙上了眼睛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被喷吐出去了，他就能离开这里，也就能使用效力完整的寻踪符了。到那时，找寻到墨辰的概率将会大大上升。他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可新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会不会喷吐出去的时候，将两人吐到不同的界面世界去？”他问。
黑猫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带着一种“在下也不敢打包票”的犹豫。
“这个……按照在下的推测，可能性不大。毕竟，这海眼喷吐的原理，是将吸入的东西再吐出去。吸的时候，是从各个不同的界面吸入；吐的时候，大概率也是吐回原来的界面。墨辰大人和前辈您来自同一处世界，大概率抛出去也会是在相同的一个界面之中才是。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一个被吐到东边，一个被吐到西边，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情况。毕竟天地法则是有牵引之力的，想要从一个界面去往另一个界面，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它的语气虽然不确定，可那“应该”“大概率”之类的话，还是让李垂云的心中安定了不少。他不是不能接受分离，可他不能接受永远的分离。墨辰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一只小小的，连二阶都不是的小貂鼠，成长到如今能与金丹修士抗衡的三阶灵兽，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一起走过了那么多险境。它已经不只是一只灵兽了，它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朋友。他不能失去它。
“如此，倒也真不用太急。”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黑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的语气轻松了几分，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正在他思索之际，突然，前方，几道风刃凭空浮现。
它们出现得毫无征兆，没有灵力的波动，没有破空的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迹象。就像是直接从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中长出来的，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静止到疾射，速度快得惊人。那几道风刃呈弧形排列，封死了李垂云所有闪避的空间，朝着他的面门、咽喉、胸口、腹部，同时袭来。
风刃。很多年之前他用过的手段了。那是低阶修士在斗法中常用的术法，以灵力凝聚成锋利的空气刃，速度快，消耗小，威力也不算太弱，是炼气期，甚至筑基期修士的常用攻击手段。但对金丹修士来说，就真的是不值一提了，不需要认真，不需要紧张，甚至不需要多看一眼。
可这一次，这些风刃却让他心中微微一惊。它们的威力确实不值一提，打在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上，应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而是因为它们的出现方式。突然在前方浮现，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预兆，没有任何可以被提前感知到的痕迹。
他的神识，他的感知，他的灵觉，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它们瞒了过去。一个金丹修士，被几道低阶的风刃瞒过了感知，这让他着实有些意外。
不过呢，也就是稍稍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意外而已。
他的遁光瞬间停住。灰白色的光芒在空中猛地一滞，从高速移动变为悬停，却是恰到好处。
几道风刃擦着他的衣角飞了过去，速度虽然快，可在他的眼中，却慢得像蜗牛。他甚至能看清每一道风刃的形状，边缘锋利如刀，中间微微鼓起，颜色灰黑，带着一股腐朽、死亡的气息。
它们从他的身侧掠过，连他的衣角都没能伤到分毫。
风刃飞过他身后数十丈，便自行消散了，化作几缕灰黑色的烟气，融入那弥漫的真魔气中，消失不见。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
一只大鸟自空中急速飞来。它的体型巨大，双翅展开足有数丈宽，羽翅扇动间，带起一阵阵狂风。它的羽毛不是寻常鸟类的颜色，而是灰黑色的，与这片虚空中的真魔气如出一辙。它的眼睛是暗红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暴戾。它的喙弯曲如钩，锋利如刀，喙尖处隐隐有黑色的光芒在流转。爪子粗壮有力，爪尖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根都有尺许来长。
羽翅扇动间，无数道风刃从它的羽翼下激射而出，成百上千道，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一场灰黑色的暴雨，朝着李垂云倾泻而来，带着真魔气特有的腐朽气息。速度极快，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魔物？李垂云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他正准备动手。手指已经探入了袖中，指尖已经扣住了数张乙木正雷符。这些符箓对付魔物有奇效，是魔气的克星。他的神识已经锁定了那只大鸟，它的飞行轨迹，它的攻击频率，它的弱点所在，只一瞬之间就都已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他一出手，那只大鸟便会在数息之间被雷光吞没，化作灰烬。
可他的神识却是微微一动。
不是在前方，是在脚下。一只灰黑色的手爪影，从他的正下方，无声无息地探出。速度极快，直直地朝着他的脚脖子抓来。那只手爪影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细长如枯枝，指甲尖锐如锥，爪尖泛着幽冷的光泽。手爪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湿漉漉，像是淤泥又像是黏液的东西，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好家伙。就在自己的脚下之处，居然还有埋伏？那只大鸟在前方吸引他的注意力，这只地下的东西在下方偷袭。一明一暗，一前一后，配合得倒是默契。可它们不知道，它们面对的是一个金丹修士。它们的偷袭，在他的眼中，不过是儿戏。
李垂云的反应也是极快。他的脚一抬，便避开了那道手爪影。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勉强的痕迹。手爪影从他的脚底擦过，连他的鞋底都没能碰到。
与之同时，一道符箓从他的袖中射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剑气，只一下，就将那爪影给破开了。
剑气凌厉无匹，金光一闪，灰黑色的手爪影便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冒出一股黑色的烟气。
剑气犹自不停。斩断了手爪影后，并未消散，而是继续向下，狠狠地刺入了下方那只从泥土中探出手臂的存在。
那是一只从地下半爬出来的人形东西，浑身裹满了灰黑色的淤泥，只露出一张模糊，扭曲，五官错位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歪斜，牙齿参差不齐，发出含糊不清，像是野兽又像是婴儿的嘶叫声。它的两只手臂从泥土中伸出，一只已经被李垂云的金色剑气绞成了齑粉，另一只还在疯狂地挥舞着，朝着李垂云的脚踝抓来。
金色剑气没入它的身体，它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从它被剑气击中的位置开始，一道道金色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破碎的瓷器。它的身体在金色的光芒中碎裂、崩塌，化为齑粉，最后化作一缕灰黑色的烟气，消散在那弥漫的真魔气中。
前方，那只大鸟施展的黑色风刃此时此刻也来到了李垂云的身边。不得不承认，风刃这玩意的威能或许并不是最顶尖的，但是这速度，在所有攻击手段之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那些灰黑色的风刃，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李垂云整个人笼罩其中。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被这些风刃切成了碎片。
李垂云却玩了一次心跳，他没有施法去挡住这些风刃，只是在其中开始了极限的身法避让，身形左闪，右避，前倾，后仰，旋转，侧移。动作行云流水，如同一只在花间飞舞的蝴蝶。那些风刃从他的身侧、头顶、脚下、耳际掠过，却连他的衣角都没能伤到分毫。
风刃持续了数息，便停了。那只大鸟似乎也累了，羽翅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那些从羽翼下激射而出的风刃也变得稀疏、无力。它悬停在半空中，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垂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带着威胁的嘶鸣。
如此这般一下，却也是显示了双方之间巨大的差距存在。一个金丹修士，面对几只连筑基期都不到的魔物，对方根本就伤不到他分毫。
按照正常的逻辑，对面的那个家伙此时该当是落荒而逃了吧。它们的灵智虽然不高，可起码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应该是有的。打不过就跑，这是刻在每一个生灵骨子里的天性。
哎，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个家伙非但没有丝毫逃走的意思，相反——那只大鸟的利爪朝着李垂云抓来，它的身形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着李垂云的面门扑来。爪尖张开，朝着李垂云的脑袋狠狠抓下。
没有丝毫的意外，这只并不太厉害的魔物，被李垂云下一次出手就直接给灭杀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乙木正雷符，轻轻一弹，符箓化作一道青白色的雷光，劈向那只大鸟。
雷光所过之处，灰黑色的真魔气纷纷退散，如同遇到了天敌。那只大鸟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雷光击中，身体在雷光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便化作了一团灰黑色的烟气，融入了那弥漫的真魔气中。
就在这时，黑猫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些魔物……像是在这小世界里诞生的。从它们被前辈灭杀之后化出的那种魔气，就能看得出来。其本源与这小世界空中弥漫的真魔气一般无二。”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难道，这里真的已经开始了魔物的化生了么？”
闻言，李垂云皱了皱眉，“如果是开始了化生魔物，那会怎么样？”
黑猫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您可能不太想听到这个答案”的凝重。
“那就意味着，这个小世界里将会有无穷无尽的魔物，且无论如何都是杀不尽的。只要这空间中的真魔气不散，魔物就会不断地从真魔气中诞生、成长。杀了一批，又会出现一批；杀了一百批，又会出现一百批。永远杀不完，永远杀不尽。就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会长出一茬。”
李垂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望着那片灰白色的虚空，望着那弥漫着的，无处不在的真魔气，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如果黑猫说的是真的，如果这片空间真的已经开始化生魔物，那他们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遇到的这两只魔物虽然现在还很弱小，连筑基期都不到，可谁知道它们会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更加强大？谁知道这里会不会诞生出金丹期，甚至元婴期的魔物？他不知道。
他觉得黑猫的语气平静之中，潜藏着隐隐的兴奋之感。那种兴奋很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可他还是捕捉到了。
他决定不去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墨辰，是找到其他人，是找到那可能存在的冥海核心，是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至于黑猫在想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就在他打算继续朝下探究的时候，突然——
他的脸色变了一变。一转眼，朝着某处虚空之中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