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振，终于是问到重点了。
其实，李垂云是将众人心中想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替大家给问了出来。这一路上，每个人心中都藏着这个疑问——海眼到底在哪儿？还有多远？还要走多久？可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愿意第一个问。问了，便显得自己心虚，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显得自己不如旁人。可那疑问，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心里，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林惊风倒也没有再藏着掖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将一个地址说了出来。很具体，有方位，有距离，有参照物，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就在前面”“马上就到”的敷衍。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清了，听懂了，记住了。
非但说了出来，他还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海图。
那海图不大，只有尺许见方，折叠成几折，揣在袖中，随身携带。海图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某种妖兽的皮革，经过特殊处理，轻薄坚韧，历经多年依旧算是完好。皮革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黄色，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几处还被水渍洇开了一片，模糊了原本的线条，可那上面的标注依旧清晰可辨。
林惊风将海图展开，平铺在虚空中，以灵力将它固定住，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海图上画着这片海域的大致轮廓，有海岸线，有岛屿，有暗礁，有洋流的方向。
在海图的中央偏东的位置，有一个用朱砂笔圈出的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海眼”。那红点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不是新点上去的，而是存在了不知多少年，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得褪了色，可那痕迹依旧清晰。
海图看起来很陈旧，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久到那皮革的颜色都变得深沉，久到那墨迹都渗入了皮革的纹理之中。它不是林惊风临时画的，而是历代惊涛城主代代相传的遗物，是无数前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宝贵信息。那上面的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标记，都蕴含着前人的智慧和经验。
众人凑上前去，仔细端详那张海图。李垂云的目光从海岸线移到洋流，从洋流移到暗礁，从暗礁移到那标注的巡逻路线，最后落在了那个朱砂红点上。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海眼的位置，离他们当前所处的地方，似乎已经不远了。
以几人的修为，若是全力飞遁，不过就是大半日的路程而已。大半日，对于金丹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可这大半日的路程，却是最难走的一段。因为越靠近海眼，海族的防御就越严密，危险就越大。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退回去，是更漫长的路程，是更多的海族巡逻斥候，是更加未知的风险。不如赌一把。
林惊风收起海图，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们消化这些信息，等他们做出决定。
众人稍微商量了一下。说“商量”，其实更多的是各自在心中盘算，交换一两个眼神，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没有人长篇大论，没有人慷慨激昂，只有简短、冷静，直指要害的分析。
几人的讨论，大致得出了几个结论。
其一，到了这里，反而海族的巡逻斥候就变得少了。虽然还时不时会遇到，三五成群，偶尔从海面下掠过，或者从远处的水雾中浮现，可那密度和频率，跟之前那片海域相比，已经是差了很多。
之前那片海域，斥候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几乎每隔数里就有一队，那圆球法器的光芒此起彼伏，到处都是。
而这里，海族的巡逻斥候明显稀疏了，有时候飞上小半个时辰都遇不到一队。看来，海族在知晓了他们行踪的情况下，已经是采取了伏击的应对之策，将大量兵力集中在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可这也就导致了外紧内松的局面。外围戒备森严，内围反而空虚。
其二，对方的凝珠修士，想必大部分都撒在了外围，在广袤的海域中搜索他们的踪迹，布设伏击点，等待他们撞上来。这也就导致了海眼附近的力量，暂时性地会比较薄弱。而且，短时间之内，对方有可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个漏洞，人族这边吃了大亏，海族那边自然会将注意力放在外围的追捕和搜查上，而不会想到，这些人族修士非但没有逃走，反而直奔海眼而去。
就算是反应过来了，重新调整部署，将外围的凝珠修士调回海眼附近，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而这一点时间，就是他们可以利用的变量。虽然不一定很是保险，毕竟那些凝珠修士的遁速极快，随时可能赶到，可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些许的机会。只要他们动作够快，只要他们能在海族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目标，那便足够了。
其三，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毕竟来都来了，经历了那么多——怒海穿行二十多天的煎熬，与海族凝珠修士的激战，被偷袭、被围困，被假婴修士的威压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几番生死，几度沉浮，若是不去看一看，争一争，那岂不是白来一场了么？那些付出的代价，那些受过的伤，那些流过的血，岂不是都白费了？那水属性的至宝结晶，就在海眼之中，唾手可得，若是此刻放弃，日后回想起来，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当然，这个结论大家都没有说出来，可其实呢，却也是都存在于各自的心中。它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也可能是唯一的一点。修士修行，本就是为了争，争资源，争机缘，争那一线天机。若是什么都不争，那还不如找个凡间小镇，娶妻生子，了此残生，何必在这凶险的海域中拼命？
李垂云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那道朱砂红点上，又移开，望向了远处的海面。那里，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白线，正在缓缓浮现。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披甲修士依旧沉默，可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背后的长枪。暗红色的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光泽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松风的目光中闪烁着炙热的光芒。光芒中有贪婪，有渴望，也有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急切。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又蜷缩，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手中的法宝是否还在，又像是在盘算着进入海眼之后，该如何出手，该如何争夺。
林惊风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一仰头，将它吞了下去。丹药入腹的瞬间，他的身上爆发出刺目的深青色光芒，气息骤然攀升了几分。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是秘药催动后灵力燃烧的痕迹。他的眉头紧皱，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可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刘松风也取出了几枚丹药，一股脑地塞入口中，使劲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他的身上也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可它终究是亮了起来。他的气息也恢复了几分，虽然远不如巅峰时期，可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萎靡。
为了那一点可能，他们连自己的伤势都顾不上了。秘法也好，秘药也罢，只要能暂时压制伤势，只要能维持战力，只要能撑到进入海眼，取出结晶，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至于事后伤势会加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会损耗多少寿元，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顾不上了。
修士修行，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一步登天；赌输了，万劫不复。他们此刻，就是在赌。
如此商定，众人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林惊风收起海图，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率先化作一道深青色的遁光，朝着海图上标注的那个点，疾驰而去。他的遁光在灰暗的天幕下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撕开了那层厚重的云层。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快得惊人，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刘松风紧随其后，淡金色的遁光在深青色的光芒旁边，如同一条金色的丝带，在海风中飘舞。他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与林惊风并驾齐驱，甚至隐隐还有超越的势头。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可他的眼神，却是亮的。
披甲修士没有施展任何加速的秘法，也没有服用任何丹药。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可他的身形，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始终稳稳地跟在队伍的中段。他的暗红色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长枪斜挎在背后，枪尖朝下，枪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灵力的催动下微微发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李垂云跟在最后面。他的遁光依旧是不起眼的灰白色，速度依旧是不快不慢，可他却并没有掉队。他的五行神行符贴在身上，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五色光华在体内交相辉映，五行相生，循环不息。他的速度虽然不如林惊风和刘松风那般惊人，可他的稳定性，却是最好的。他不需要燃烧精血，不需要服用秘药，不需要透支潜力。他只是运转着五行金丹，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却又保持在不会伤及自身的范围内。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呼吸依旧悠长，心跳依旧沉稳。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恰到好处地运转，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四道遁光，在这片灰暗的海域上空疾驰而过。它们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云层，穿过了弥漫的水雾，穿过了偶尔出现的海族巡逻斥候的警戒线。那些斥候看到它们，有的愣住了，来不及反应；有的发出了嘶鸣，可那嘶鸣声还没传出多远，便被遁光甩在了身后；有的举起了骨叉，想要拦截，可它们的速度太慢了，连遁光的尾迹都摸不着。
风在耳边呼啸，浪在脚下翻涌，云在身侧掠过。四道遁光，如同四颗逆行的流星，划破这片天际，朝着那传说中的海眼，疾驰而去。
半日。只要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