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林惊风便讲述了一个他与在场众人都讲过,可却又有些不太一样的故事。
他的声音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响起,没有了海族凝珠修士的威胁,没有了假婴存在的威压,天地之间只剩下海风轻拂,海浪低吟,以及他那个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几分破罐破摔意味的嗓音。
他说,惊涛城与海族的恩怨确实由来已久。说到这里,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恩怨了,本质上,不过是为了某种正好处于惊涛城地下的资源罢了。
闻言,李垂云的目光微微动了动。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心中却已经飞快地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从林翰那里已听过惊涛城底下镇压着什么东西,如今又从林惊风口中听到了同样的说法,两厢一相对证,看来所言非虚。只是,那东西真如林翰所说的那般,对金丹修士突破境界有着莫大的好处么?林翰毕竟是海族的少主,他口中的那些话,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李垂云心中始终存着几分疑虑。
接着,就听林惊风继续,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历代惊涛城主与那些金丹同道,之所以甘冒奇险来此,为的就是保住这惊涛城之下的资源。因为这资源——说到这里,林惊风却是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从众人脸上移开,落在脚下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他似乎还在犹豫,在挣扎,不甘心将这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
刘松风却是紧跟着追问。语气急切,目光紧紧地锁在林惊风那张灰败的脸上,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惊涛城之下有资源?什么资源?为何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连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急切,一个比一个锐利。他的眉头紧皱着,眼底的光芒却在微微跳动,那是贪婪的光芒,是一名修士在听到“资源”二字时最本能的反应。
林惊风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满是无奈。“那是一种水属性的至宝,对金丹修士的突破有着莫大的助力。想必诸位道友也都知晓,惊涛城历代城主中,多有金丹后期的存在。”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笑容更加苦涩了,“而在下,只是因为资质实在太差,运气也很是不好,却依旧靠着它,成功进阶了金丹中期。”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披甲修士忽然开口了,声音从面甲下透出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透的事实,“我观林道友能在海族一名凝珠中期和三名凝珠初期的有心算无心追击之下,依旧能退到集合之处,想必林道友的修为在中期之中也不是垫底的存在,该当是中期巅峰了吧。”
这话一出口,刘松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本就重伤未愈,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此刻更是连嘴唇都抿紧了。他是在场除了林惊风之外唯一的金丹中期修士,可他自问,若是自己被一名凝珠中期和三名凝珠初期联手追杀,还是在海族占尽天时地利的海域之中,他能否做到像林惊风那样全身而退——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披甲修士这一问,不仅是在戳穿林惊风的伪装,更是在无形中点破了刘松风与林惊风之间的差距。
林惊风又是一阵苦笑。他叹了一口气,“看来在下在诸位道友这里确实是没什么信任度可言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
他承认了,“没错,在下确实已是金丹中期巅峰的修为,且在这个阶段已停滞了不少年月。此番急急招募诸位道友来此,一来确实是想要加固海眼的封印,二来,却也是要找寻海眼之中的一物。有这一物的配合,我便有极大的概率能够突破到金丹后期。”
说着,他又自嘲似的补充了一句,“若非如此,在下也不至于找了那么两位了。”
“如此说来,林城主也并非是为了什么人族和惊涛城了”,披甲修士的语气依旧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面甲遮住了他的表情,可那语气中隐隐透出的不屑,却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林惊风又是一声长叹。目光从众人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越来越亮的天光染成金红色的海面上,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低沉,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他说,“我自然也是想要保住惊涛城的——在下从出生就在那里,成长也在那里,结丹也在那里,之后一直生活在那里。人非草木,怎么可能对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又怎么会真的忍心任由它淹没在惊涛骇浪之下?只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变了。眼底那些温情脉脉的东西在一瞬间被一种更冷酷,更坚硬,更像一个活了数百年修士的东西取代了,“身为修士,尤其是高阶修士,一切都以自身的修为境界为要。若是可以进阶更高的境界,在下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这座城。”
林惊风说得露骨,也说得现实。这番话若是落在那些凡夫俗子耳中,或许会引来一片唾骂,或许会让人觉得此人薄情寡义、狼心狗肺。可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人反驳他。身为修士,确实绝大多数,不,几乎是所有修士都会这么选。修行之路本就是一条孤独、自私,容不得半点优柔寡断的路。那些将城池、家族、道义放在修行之上的修士,大多早已化作了历史的尘埃,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披甲修士似乎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声音极轻极短,从面甲下一闪而逝,却在这片寂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可那一声轻哼,已胜过千言万语。
刘松风问出了事情的关键。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利,“海眼之中却还有什么能助人进阶金丹后期的存在么?”
他问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惊风,眼底那点刚刚熄灭的贪婪之火又重新燃了起来,甚至比之前烧得更旺。金丹中期巅峰的林惊风需要的东西,对他这个同为金丹中期的来说,价值只会更大。
林惊风又是叹息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更深,“罢了罢了,都已是到了这个时候,便是想瞒也瞒不住了。那东西,是一种在海眼深处无数岁月的重压之下,将海水的精华慢慢压取出来的结晶之物,乃是水属性的至宝。”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且缓慢,“那海眼深不见底,从古至今无人知晓它究竟通向何处。曾有元婴修士试图以神识探入海眼深处,可神识下沉了不知多少里之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不是禁制,不是阵法,而是一种纯粹、原始,来自天地本身的抗拒。那海眼,就像是这片天地的脐带,连接着某种不可知的存在。而在那极深极深的地方,海水被难以想象的重压挤压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已不再是寻常的海水。寻常的海水在那等压力之下,被压得失去了本来的形态,水中的杂质被碾碎、排尽,唯有最精纯的精华被一点一点地榨出、凝聚、沉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反复揉捏,反复淬炼。这些精华在无穷岁月的积累与演化中,慢慢凝结成一种极为罕见的晶体。”
林惊风说,“此物无名,唤作“海心晶”。据说一枚海心晶,便足以让一名金丹初期的水灵根修士凭空突破一个小境界,从初期踏入中期;若是金丹中期巅峰的修士得之,突破到金丹后期的几率至少能增加三成。”
“三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满是感慨,“三成,对于困在瓶颈前数百年不得寸进的修士而言,已是足以拿命去搏的诱惑。在下此番执意招募诸位前来,除了加固封印,真正的目的便是潜入海眼深处,寻得此物。”
闻言,李垂云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海心晶,水属性至宝,对金丹修士突破瓶颈有莫大助力。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飞快地排列、组合、推演......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模样。
林惊风这话一出,众人又是各自有了心思。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海风在众人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呜咽,又像是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
刘松风的目光在林惊风和李垂云之间来回游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披甲修士依旧沉默着,抱着双臂站在那里,暗红色的战甲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如同一块凝固的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惊风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他的眼神却比之前坦然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些信息,恐怕也都在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走向。海心晶的诱惑,海眼的凶险,彼此之间的信任与猜忌,那座远在万里之外的惊涛城,那两位临阵脱逃的碧云宗师兄弟,那个戴上面具成了海族少主的林翰......这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沉默半晌之后,刘松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灼热。“诸位道友怎么说。”他的目光从披甲修士身上扫过,从林惊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垂云身上,目光灼灼,其人心中所想暴露无遗。他想要那海心晶,却又不敢独自前往海眼,他需要拉拢其他人一起。
披甲修士沉默着。林惊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李垂云的身上。刘松风在看他,林惊风在看他,连那沉默寡言的披甲修士也微微侧了侧头,面甲下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他的身上。仿佛此刻,他已是这里的主心骨,是那个能一言定乾坤的人。
可李垂云却好似整个人都放空了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红色的海面上,瞳孔微微涣散,仿佛神游天外,并不在此。
海风拂过他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袍,拂过他肩头那只小貂鼠。
墨辰眯着眼睛,下巴搁在李垂云的肩膀上,尾巴在他后颈上轻轻甩动,那副慵懒的模样与方才那个从虚空中跃出,一口淡金光团便将凝珠中期修士困住的凶悍灵兽判若两兽。
就在众人奇怪之际,李垂云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海风将他的声音送出很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海眼,具体还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