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海眼的下一瞬间，笼罩在李垂云身上的那一层薄薄的五色护罩，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然后狠狠一捏。
那五色光华连挣扎都没有来得及挣扎一下，便瞬间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那幽蓝色的冷光中飘散了一瞬，然后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给吞噬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海眼的力量面前，根本就起不到半点保护的作用。
李垂云这才想起来，这所谓的灵力护罩，从某种意义上说起来也算是无形之物。按照林惊风的说辞，被如此大力撕扯得支离破碎，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他还想试一试，在这么狂暴的环境之中，没有一点防御在身，他可是着实有些不敢相信呢。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护罩碎裂的瞬间，立刻催动灵力，试图重新凝聚一层。可他的灵力刚从丹田中涌出，便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凝聚成形。
那股力量似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它撕扯着他的灵力，撕扯着他的神识，撕扯着他的身体，撕扯着他的意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的耳朵开始嗡鸣，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混乱。
只不过，下一刻，他的思绪瞬间就变得混乱了起来。因为就在他灵力护罩失效的瞬间，他整个人便陷入了那巨大的漩涡之中。
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仿佛连时间和空间都被扭曲了的混乱。他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左右，分不清前后。身体在疯狂地旋转，不是他自己在转，而是他周围的一切都在转。那漩涡似乎不是在他身外，而是在他体内，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旋转的磨盘之中，被碾压、被撕扯、被粉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记忆开始混乱，他的思维开始支离破碎。他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不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
一切都不听他的使唤了。他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像一粒被洪流裹挟的泥沙，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任凭那股力量摆布，任凭它将他带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出意外的意外，就在李垂云即将要彻底昏迷过去之时，他体内的五行灵力居然恢复了，并开始自行运转起来。
五行金丹在丹田中疯狂旋转，五色光华在丹丸表面疯狂流转，五行相生，循环不息。那股力量撕扯着他的灵力，可灵力被撕扯散开后，很快便又重新凝聚；撕扯，凝聚；撕扯，凝聚......它不为那股力量所屈服，不为那股力量所碾碎，不为那股力量所吞噬。它在他体内，倔强地，不屈不挠地运转着，像是一盏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灯火。
甚至，那五行灵力还带着他紫府之中的神识也重新流转了起来。他的神识原本已经混乱、模糊，快要消散。可在五行灵力的牵引下，它开始重新凝聚，重新清明，重新恢复了对自身的感知。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摸索，寻找着出路，终于，找到了一丝光明。
瞬间，李垂云就清醒了过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视野中，是一片灰蒙蒙，模糊不清，像是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他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便发现一片地面，正在朝着他迅速靠近，在他视野中急速地变大，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遥远变得近在咫尺。他看到了地面的颜色，灰白色的，像是干涸的河床，又像是破碎的瓷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甚至看到了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碎石和沙砾。
坠落？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在坠落，从高空中坠落。而地面，就在眼前之处。
在即将落地的瞬间，李垂云终于反应了过来。
体内五行灵力猛地一催，五色光华在他体内骤然亮起，身形在距离地面只有几尺的地方，猛地一滞。终于停住。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可那一瞬，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心怦怦直跳。好久都没感受过这种状态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那种从高处坠落，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次坠落，那时候他还不是修士。
修士，是可以被摔死的。至少，失去了灵气护持的修士，肉身的强度也还是有极限的。高空坠落，就是能达到这个极限的一种方式。
金丹修士虽然肉身在金丹的不断洗涤之下，其实也是在缓慢地增强之中。五行灵力日夜不停地滋养着他的经脉、血肉、骨骼，让他的身体比凡人强健了不知多少倍，比筑基修士也强健了不知多少倍。可终究，他还是血肉之躯。从万丈高空坠落，没有灵力护体，没有缓冲，没有减速，他照样会被摔成肉泥。
那些活了近千年的金丹老怪，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淬炼，肉身可能已经强韧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程度，或许不会被摔死。可李垂云相信，自己的肉身应该还做不到。他修行至今不过三百多年，肉身还远达不到那种强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狂跳的心压了下去。然后他抬起头，朝着四周望去。
他有些发懵。别说在他之前进来的刘松风跟披甲修士了，就算是只跟他前后脚进来的林惊风，都失去了踪迹。
他浮在那片灰色的地面上，举目四望，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道气息。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死寂。神识铺展开来，向四面八方延伸，可反馈回来的信息，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旷和虚无。这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甚至连之前一直趴在他肩头的墨辰都不见了踪影。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空的。他的衣袍上，还有墨辰蹲过的痕迹，还残留着墨辰身上的体温。可墨辰不在了。看来，是在那巨大的撕扯之中，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
不过，神奇的是，他身上的衣袍似乎并没有因为海眼的撕扯而出现任何的变化。那青布长衫，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褶皱都没有增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的脚，都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撕裂，没有血迹。
他被那巨大的力量撕扯了那么久，他的灵力护罩被撕碎了，他的神识被搅乱了，他的意识差点昏迷，可他的人，却毫发无伤。这着实有些神奇。那海眼的力量，似乎真的对有形的，有实体的东西，伤害要小得多。也许，这就是林翰能够从海眼中逃出来的原因。
不过呢，李垂云倒也不是太过着急。他有法子找到墨辰。他们之间虽然没有灵兽契约，没有神魂联系，没有那种主仆之间强制性，不可切断的羁绊。可他有法子，只要墨辰离他不是太过遥远。
所以，他不急。他先要弄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先要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才能去想下一步。
深吸一口气，平顺了心跳，然后朝着四周望去。
一片陆地。
没有水，有空气。
完全不像是在海底，根本就像是在一处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之上。只是，这处平原似乎太过平坦，太过死寂。没有山丘，没有河流，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那灰白色，干涸的，布满裂纹的地面，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一直延伸到那模糊，看不清的天际线。
眼前的景物似乎有些模糊不清。不是雾，不是霾，不是任何常见的气象现象。那模糊，是因为色彩。整个世界都似乎是黑白的——或者说，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一种其他颜色。只有白色、黑色，和各种深浅不一的灰。
天空是灰白的，云层是灰黑的，地面是灰白的，远处的天际线是灰蒙蒙的。这仿佛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明暗和光影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说不清是什么玩意的灰败之气。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能量。气息很淡，淡到若不仔细探查几乎感知不到，可它确实存在，带着一种腐朽、陈旧，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死亡气息。无处不在，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渗透在每一粒沙砾里，渗透在这片大地的每一道裂纹里。吸入肺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李垂云浮在那里，望着这片死寂，灰白，似乎无边无际的平原，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识海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转轮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