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甲修士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有些长,长到刘松风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长到林惊风的手已经重新缩回了袖中,长到李垂云肩头的墨辰已经张开了嘴,暗银色的漩涡在它口中缓缓旋转。
他终于开了口。
“好。”
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接受。
刘松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很灿烂,像是在阳光下盛开的花,可那灿烂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是谁也看不透的。他收起了指尖的金色光刃,收起了凌厉的杀意,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姿态,又变回了那个总是笑呵呵,和蔼可亲的刘道友。
他拍了拍披甲修士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好!道友深明大义,在下佩服!佩服!”
披甲修士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面朝那深不见底的海眼,一言不发。
如此一来,再无异议。至少在大方向上,再无异议。
众人都决定了要下这看起来颇为凶险,可似乎又并非是全无出路的巨大海眼,走上那么一遭。不是为了什么惊涛城的安危,不是为了什么人族的万世太平,不是为了什么封印海眼,抵御海族的宏大使命。只是为了那水属性的至宝结晶,为了那能够助他们突破瓶颈,更进一步的天材地宝,为了他们自己的道途。
再没有人提出一句他们此行的初衷,或许修士修行,本就该是如此。
之后,就是关于下去的先后顺序了。这其实跟之前的顾虑一样,谁都怕自己下去了之后,被后面的人断了回来的路,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的可能。人心难测,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利益攸关的时刻。谁也不能保证,谁会做出什么事来。
自然,对此又是一番争吵。
刘松风首先提出,应该让披甲修士先下去。他的理由很充分,披甲修士战力强,先下去可以探路,可以为后面的人扫清障碍。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他信不过披甲修士,怕他在后面搞鬼。他要让披甲修士先下去。
披甲修士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刘松风,目光透过面甲,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在刘松风脸上。可对方却是毫不在意。
披甲修士自然不同意。他说,应该让刘松风先下去。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刘松风是金丹中期的修士,经验丰富,应变能力强,先下去最为合适。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谁都听得明白。他也信不过刘松风,怕他在后面使坏。
李垂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那几人争执,看着他们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着他们的言语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刻薄,越来越接近翻脸。他没有插嘴,也没有表态。只是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最终还是采取了一个最稳妥的法子——两两一组,互相监督着下去。
每一组两个人,一同下去,互相照应,也互相监视。谁也别想在上面搞鬼,谁也别想在下边使坏。你下去了,我也下去了;你被困住了,我也被困住了;你出不来,我也出不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公平公正,谁也不吃亏。
其他且是不说,这披甲修士却是被要求必须在第一批下去。这是刘松风坚持的,林惊风也同意,李垂云也没有反对。披甲修士的来历最神秘,他的实力最诡异,他的战甲和长枪最让人看不透。他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隐患。必须让他先下去,必须让他先进入那凶险之地,否则谁也不能安心。
跟他搭档的是刘松风。
听到如此的决定,刘松风顿时脸上再度浮现出了先前的笑意。灿烂、真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拍了拍胸脯,声音响亮,像是在立军令状。
“好!在下一定会‘照顾’好这位道友的。诸位放心,有在下在,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二字的语气,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像是承诺,又像是威胁。
披甲修士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刘松风一眼,面甲下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像是在说“你尽管来”,又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他没有反驳,没有抗议,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了那深不见底的海眼。
另一组,有且只能是李垂云跟林惊风一组了。他们俩修为虽然有差距,可李垂云的手段诡异,战力非凡,还有一只三阶灵兽助阵,真打起来谁胜谁负尚未可知。他们俩搭档,既不会因为实力悬殊而让其中一人被另一人轻易摆布,也不会因为彼此不信任而轻易导致内讧。
至于他们俩是谁“照顾”谁,恐怕还真有点不好说啊。
商议既定,众人也便不再迟疑。
一来,这毕竟是海族的重地,万一等来了海族的凝珠修士,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他们的运气不可能一直这么好,不可能一直处在海族巡逻路线的盲点上。外围的那些凝珠修士随时可能反应过来,随时可能赶回海眼。一旦它们到了,他们就算不下去也得下去,到时候就不是下不下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离开的问题了。
二来,却也是这海眼之中情况不明,但据说空间极为广大,找寻那海心晶还需要时间。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海心晶好找,那自然最好;若是难找,三日的时间恐怕还是有些紧迫的。他们不能在入口处浪费太多时间,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消耗在无谓的争吵和犹豫中。必须尽快下去,尽快找到海心晶,尽快离开。
披甲修士在刘松风的特意“关照”之下,默不作声地跟着,来到了海眼边缘。两人并肩而立,面朝那深不见底的漩涡,面朝那幽蓝色的冷光,面朝那吞噬一切的黑洞。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阴冷、腐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刘松风看了披甲修士一眼,笑了笑。笑容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道友,我们一起下去吧”,又像是在说“你可别想跑”。
随后,两人同时跃入了海眼。
他们的身影在巨大的漩涡面前,渺小得如同两粒尘埃。他们的身体被漩涡的力量牵引着,拉扯着,向下坠落。他们身上的防护灵光在幽蓝色的冷光中闪了一闪,然后便跟着他们的身躯一起,彻底消失了不见。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湮灭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中,像是两滴落入大海的墨水,瞬间便被稀释、吞没、遗忘。
那巨大的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幽蓝色的冷光依旧在黑暗中明灭,吞噬一切的黑洞依旧张着它的巨口,等待着下一批猎物。
李垂云站在天际之上,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沉默了片刻。他试着以神识向着两人传音,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那海眼之中。
“两位道友,可还安好?”
没有回应。
他的神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响。他不知道那两人是已经深入了海眼深处,无法接收到他的传音,还是......他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他的传音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他想了想,又放出了一丝神识,打算朝着下面去探查一番。那丝神识从他眉心射出,若有若无,小心翼翼地朝着海眼深处探去。它穿过扭曲的空气,穿过幽蓝色的冷光,穿过吞噬一切的黑洞,刚进入海眼之中——便直接被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给搅得支离破碎。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丝神识的损失,对于他整体强大的神识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就像是从大海中取走了一滴水,从沙漠中拿走了一粒沙,微不足道。
可是,那种神识被强行撕裂、碾碎、吞噬的感觉,却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不适。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更加本质,仿佛自己的意志被什么东西粗暴地践踏了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不适压了下去。
林惊风站在他身侧,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也看出了他脸上的那一丝不适。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这海眼之中吸力强劲,但又颇为神奇。对有形之物的撕扯,就会小得多。不过呢——”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道友最好还是做好防护的好。毕竟,这海眼之中的力量,不是咱们能够轻易抗衡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垂云望了林惊风一眼,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在下知晓了,多谢提醒。”
林惊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沉默了片刻。没有要求李垂云跟他一起行动。甚至没有回头看李垂云一眼。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迈出一步,身体前倾,从海眼边缘跃了下去。
他的身形在那巨大的漩涡面前,同样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深青色的遁光在幽蓝色的冷光中闪了一闪,然后便跟着他的身躯一起,被那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海面上,只剩下李垂云一个人。
他站在天际之上,负手而立,衣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肩头,墨辰蹲在那里,暗银色的眼瞳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眼中满是好奇,也有一丝警惕。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尾尖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又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李垂云再望了一会儿。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心中,却已经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恐惧,没有了那些纷乱、纠结,让他迟疑不决的东西。他知道,他必须下去。为了他能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久、更稳。
转头,看着肩头的墨辰。
“小家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下去了。”
墨辰抬头看着他,那双暗银色的眼瞳中,星辰流转,光芒大盛。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喉咙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吱”。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它是在说,好啊,主人。我跟着你,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李垂云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墨辰的小脑袋。墨辰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重新蹲好,四足并拢,尾巴绕过自己的爪子,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
然后,他迈出一步。不是跃下,不是坠落,而是迈步。他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从空中迈出一步。他的身形在巨大的漩涡面前,一样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可那粒尘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
随后,他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五行灵力在他体内运转,五色光华在他体内交相辉映,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五色的护罩。护罩不厚,却极为凝实,五色光华在其中交替闪烁,生生不息。那护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要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灰白色的遁光在幽蓝色的冷光中闪了几闪,随后便跟着他的身躯一起,被那黑暗吞没,彻底消失不见。
海面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巨大的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
只有那幽蓝色的冷光,依旧在黑暗中明灭。
只有那吞噬一切的黑洞,依旧张着它的巨口,似乎在等待着下一批猎物。
风又起了。
浪又涌了。
云又翻涌了。
一切恢复了原样,仿佛从来就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