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海眼如此凶险，那在下——就不下去了吧。”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
刘松风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合不拢，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声音的来处——披甲修士。
林惊风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披甲修士。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做出了一个既便于观察，又便于出手的姿态。
李垂云微微侧头，也在望着声音的来处。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目光，却在披甲修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过刘松风，扫过林惊风，又落回了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什么。
披甲修士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暗红色的战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面甲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眼神平静，如同一潭死水。他只是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漩涡，望着那幽蓝色的冷光，望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洞，沉默着。
刘松风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他朝前迈了一步，朝着披甲修士，目光如刀。
“你是什么意思？”
披甲修士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什么意思。只是看这海眼凶险，在下不愿下去了而已。”
刘松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威胁。
“道友还是莫要说笑了，我等必须一致行动，下与不下，恐怕由不得道友你自己。”
披甲修士似乎是皱了皱眉。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面甲下的眼睛终于从海眼上移开，落在了刘松风脸上。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中，已经多了一丝冷意。
“刘道友，你这是何意？莫非是要强逼在下不成？”
刘松风却是一步步逼近，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他的身上气息开始强行攀升，淡金色的灵光在灰暗的天幕下重新亮了起来，虽然不如全盛时期那般刺目，可那份决心和狠厉，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隐隐有金色的光刃在凝聚，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目光死死地盯着披甲修士，像是在盯着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若是换了在其他地方，道友想走，在下绝对不拦着。可在这海眼之处，道友却是必须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谁都听得明白。
见状，披甲修士终于是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和不屑的意味。
“怎么着，刘道友是要跟在下动手么？”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有一种“你尽管来试试”的从容，有一种“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自信。
要知道，刘松风毕竟是金丹中期，哪怕是受了重伤，可谁也不能保证他还有没有什么隐秘的手段。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若是拼起命来，哪怕是同境界的存在也要掂量掂量。这披甲修士的倚仗，却是在哪里？他那副战甲？他那杆长枪？还是他有什么更加隐秘，从未展露过的底牌？
没有人知道。
披甲修士身上也开始起了变化。
他背后那杆长枪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发光，从枪尖到枪尾，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在枪身上缓缓流淌。他的战甲上也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光晕，不浓，却很凝实，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血色。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降低，做出了一种既便于进攻，又便于防守的姿态。他的气息也开始攀升，从内敛变得张扬，从平静变得凌厉，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终于被拔出了一截。
眼看着两人还没下海眼，在这上面就要打上一场，林惊风却是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他的身形从两人之间悄然退开，退到了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嘴角甚至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甚至又稍稍往后退了退，将战场让给了两人，似乎要给两人足够的空间肆意发挥。
刘松风的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伤势开始隐隐作痛，可他已经顾不上了。金色光刃在指尖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长，从寸许变成尺许，从尺许变成丈许。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披甲修士，眼中满是杀意。
披甲修士也不示弱。长枪已经从背后取下，横在身前。枪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战甲上的暗红色光晕也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影中。他的身形微微前倾，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实质，在半空中碰撞、交织、撕咬。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会先出手。
就在两人即将动手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两位道友。”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声音中没有急切，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从容，不急不缓，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平静。
“此处可是海族的重地。咱们只是运气好了一点，出现在一个海族巡逻路线的盲点罢了。两位难道真以为，你们在此动手，海族会发现不了么？”
此言一出，却是叫即将动手的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刘松风的手指停住了，那凝聚在指尖的金色光刃凝固在半空中，没有再向前推进。他的目光从披甲修士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的海面，又扫了一眼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海族巡逻斥候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气息微微回落了几分，凌厉的杀意也消散了一些。可他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的手指依旧弯曲着，灵力依旧在指尖流转，随时可以激发。
披甲修士的枪尖也停住了。暗红色的光芒虽然没有褪去，可凌厉的杀气也收敛了几分。他的目光从刘松风身上移开，落在了李垂云脸上，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了，两人停手，最主要的肯定不是因为这话说得在理。他们如何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还用得着旁人来提醒么？他们修行数百年，什么险地没去过，什么危机没遇到过？他们既然敢动手，就必然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拿下对方的准备。
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和准备，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了。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哪怕受了重伤，也不可能没有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一个来历神秘，战甲诡异，长枪凌厉的披甲修士，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底牌。他们若真的动手，胜负之数，似乎真的尚未可知。
可他们还是停下了继续的动作。不是因为害怕暴露，不是因为担心海族，而是——
两人都望向了李垂云。目光中，有询问，有期待，也有一丝“你说该怎么办”。
李垂云淡淡的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想好的计划。
“两位道友，方才林城主也说了，林翰就是从那海眼之中爬出来的。在下想了想，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闻言，刘松风精神一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亮光中有希望，有期待，也有一丝“果然还是有办法”的庆幸。他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追问。
“木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一转头，朝着林惊风问道，目光直视林惊风的眼睛。
“林城主。按照你之前跟在下所说的，这海眼每隔万年，若是不及时加固封印的话，就会朝外喷吐大量的海水。这一点——”
他顿了顿，盯着林惊风看了一会儿，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又像是在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
“——却是不会有错的吧？”
林惊风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他的目光与李垂云对视，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坦然，笃定。
“千真万确，这一点，在下并没有欺瞒道友的理由。”
李垂云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中，已经多了一丝笃定。
“那就好，林城主，按照时间推算，这海眼还有多久喷发？”
林惊风闻言，若有所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件法盘类的法器。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青铜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层层叠叠，彼此勾连，在法盘的边缘围成一个圆圈。中心有一根极细极短的指针，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着，每转一圈，便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声音很轻，轻到若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林惊风将法盘托在掌心，以灵力催动。法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淡淡的灵光。中心的指针加快了旋转的速度，从缓慢变成疾速，从疾速变成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虚影。法盘的边缘，有几道刻痕，指针划过一道又一道刻痕，终于在某一个刻度前停了下来，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便不动了。林惊风盯着那指针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众人。
“确切的时间，该当是三日之后的正午时分开始，海眼的封印必然失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历代惊涛城主代代相传的法盘，专门用来测定海眼封印的稳定程度。它的精度极高，误差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李垂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法盘上移开，落在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上，落在那幽蓝色的冷光上，落在那吞噬一切的黑洞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诸位道友，只要我们能在这海眼之中待到三日后的正午时分，届时，我们大概率就会随着那喷发的海水，直接回到这里。”
闻言，刘松风眼睛一亮，如同黑暗中被点燃的一盏灯。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那种纠结、恐惧、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声音都变得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妙啊！确实就是如此！”
他的目光从李垂云身上移开，又落回了那海眼上。这一次，那海眼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凶险莫测的死亡陷阱，而是一个有进有出，有去有回的通道。他的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垂云又问林惊风，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中，又多了一丝严肃。
“这海眼之中，到底有多大？那海心晶，又是否很是难寻？”
林惊风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那位元婴人仙留下的信息并不多。但据他短暂的只言片语之中表示，这海眼之中似乎很是广阔，并非一个小小洞穴，而是一片独立的地下海域。至于那海心晶……”他摇了摇头，“其实只能是碰运气，并不一定存在于何处。”
闻言，李垂云稍微思虑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在计算，在权衡，在推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那咱们的时间并不多了。就此下去吧。”
他顿了顿，转向披甲修士，目光平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道友最好也跟着我们一起行动。”
披甲修士的面甲微微抬起，那双从缝隙中露出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李垂云。他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警惕。
“为何？”
李垂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绕弯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们能不能出来，最优解就是随着海眼的喷发一起出来。若是道友不跟着一起下去的话，万一，在我等下去了之后，道友再将那封印海眼的材料投入其中，那我们岂不是出不来了？”
披甲修士的眼神闪烁了一会。
“在下为何要如此做？”他闷闷地开口。
李垂云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平静，语气依旧平淡。
“在下也想不出，道友有什么理由会这般做。不过呢，在下却也不愿意冒这个险。而在下又确实想要这海心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还请道友随我等一起下去这一趟。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谁都听得明白。他的意思很明确——你若是不去，我们便不会让你离开。你若是不肯，我们便只能动手。
似乎接收到了主人的意思。肩头之上的墨辰站了起来，四足并拢，尾巴高高翘起，身体微微前倾，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暗银色的漩涡。暗银色眼瞳中，星辰流转，光芒大盛，盯着披甲修士。它的气息也开始攀升，从平静变得凌厉，从凌厉变得狂暴，如同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凶兽。
刘松风也是拦在了披甲修士的身后之处。他的身上那淡金色的灵光重新亮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披甲修士的后背，像是在盯着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林惊风身上的气息也开始蠢蠢欲动。双手从袖中探出，指尖微微发光，随时可以结印出手。
三人一兽，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将披甲修士围在了中央。那包围圈不大，很紧，很密，不留任何空隙。他们还没有动手，可他们的姿态，他们的气息，他们的眼神，都已经说明了一切——你若不去，我们便不会让你离开。
披甲修士的目光从那三人一兽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手指依旧握着枪杆，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心跳依旧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