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海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大，即便几人浮于高空，视野本就极为广阔，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
它的边缘延伸到极远的天际，与灰暗的云层相接，与墨黑的海水相连，仿佛整片大海都被它牵扯着、撕扯着、吞噬着。
它不像是在海面上旋转，倒像是在天地间旋转，像一只巨大，从远古时代便睁开，从未合拢过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天空，注视着云层，注视着悬浮在它上方的这几个渺小如尘埃的人族修士。
漩涡在墨黑色的海面上缓缓旋转。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亘古不变，近乎永恒的节奏。它不是被风吹动的，不是被海流驱动的，而是它自身便是一种力量，一种超越了一切人力，一切术法，属于一种天地法则，一种最原始的力量。
它的边缘，海水被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波纹不是普通的海浪，而是如同实质的，带着幽蓝色光芒的灵力涟漪，每一圈扩散出去，都会引发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音不算太大，却穿透力极强，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微微颤抖。
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那黑洞中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光线，只有从无底的深渊中透出隐隐约约的，幽蓝色的冷光。
那冷光不是从某个固定的位置发出的，而是在黑暗中缓缓流动、翻涌、变幻，时明时暗，如同某种沉睡中的巨大生物在轻轻呼吸。带着一股阴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不是寒冷，不是冰寒，而是一种更加本质，仿佛是死亡本身散发出的寒意。
直视那黑洞久了，便会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的感觉，仿佛那无底的深渊中，真的有一只眼睛，正在与他们对视。
漩涡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不是被热气蒸腾的那种扭曲，而是一种更加剧烈，如同空间本身都在颤抖的扭曲。空气在那股力量面前失去了透明的质感，变得粘稠、厚重，像是一层被搅浑了的半透明胶质。
透过扭曲的空气望过去，远处的海面、天空、云层，都变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皱了，又像是被画在一张被水浸湿的纸上，轮廓模糊，颜色洇开，分辨不清。
这是一种超越了金丹层次，甚至有可能都已经超越了元婴层次，更加接近天道本质的某种力量。它不是灵力，不是魔气，不是任何一种修士能够修炼出来的力量。它是天地本身的力量，是天道运行的外在表现，是这片大海，这片天空，这方天地从诞生之日起便存在，不可违逆的法则。
它在那里，亘古如此，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就像是一只眼睛，一只沉睡在大海深处，亘古不变，正在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林惊风悬停在漩涡边缘，深青色的遁光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他的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却是亮的。那亮光中，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抵达了终点时的释然。
他望着那巨大的漩涡，望着那无底的深渊，望着那幽蓝色的冷光，沉默了很久。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海边的雕塑。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处海眼所在？”
刘松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颤音。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苍白的底色上，又多了一层灰败。
他的目光在那巨大的漩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便移开了，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看了心里发慌。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伤势发作，是那种面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力量时，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李垂云站在远处天际之上，没有靠近漩涡的边缘。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扭曲的空气，落在那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上，落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落在那从深处透出的幽蓝色冷光上。面色依旧平静，可心中，却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海眼。这就是让无数海族趋之若鹜，又令无数人族葬身其中的那个存在。这就是关乎海族和人族力量命脉之处。这就是林翰写下“九死一生”的地方。这就是林惊风口中，藏着水属性至宝结晶的地方。
它比他想象的要大，比他想象的要深，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恐怖。那股力量，那股超越了金丹，超越了元婴，更加接近天道本质的力量，让他这个金丹初期巅峰的修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力。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面对天地之威时才会有的，本能的敬畏。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带着海水的咸腥，带着古老气息的沉重，带着幽蓝色冷光的寒意。
寒意从鼻腔灌入，穿过喉咙，沉入肺腑，然后从肺腑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缕灵力，都感受到了海眼的威严。
他们到了。
可……这般凶险之处，下面真的有那所谓的海心晶？就算是有，这漩涡能下去？下去了还能再上来？
还不待李垂云发问，刘松风就替他问了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这下面，真的有那所谓的海心晶？”
林惊风的脸色也很是凝重。他的眉头紧皱，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起。看着那漩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会有错。惊涛城曾经出过一位元婴人仙，而且一路进阶到了最后那一步。下面有海心晶的消息，就是他留下的。应该不会错。”
听到林惊风肯定的回答，刘松风的脸色并未有丝毫变好，相反，却还变得更为纠结了起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又闪过一丝不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就算这下面有那什么所谓的海心晶，这下去了……能上得来么？”
他这话，其实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披甲修士虽然沉默着，可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面甲下的眼睛似乎也在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林惊风虽然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凝重。
李垂云虽然没有开口，可他的心中，也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眼前这海眼，看起来可是很是不好惹的样子。那巨大的漩涡，那扭曲的空气，那幽蓝色的冷光，那超越了一切认知的力量——别说是他们这几个金丹修士，就算是金丹后期的大修士来了，恐怕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那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强到让人只能仰望，只能敬畏，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别看他们是金丹修士，可真的在这海眼之前，他们才知晓自己有多么渺小。
这海眼就像一座大山，而他们不过是山脚下的一粒尘埃。这海眼就像一片大海，而他们不过是岸边的一粒沙。
林惊风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不是嘲讽，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你们终于明白了”的无奈。
“诸位道友，不会以为海心晶那等水属性至宝，那般好到手的话，还能轮得到我们吧？”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松风身上移开，扫过披甲修士，扫过李垂云，最后又落回了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上。
“而且——”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且什么？”刘松风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林惊风叹了一口气。吐得很长，很重，像是要把这些天的疲惫、紧张、不安，全都吐出去。
“而且，诸位道友难道忘记了么？我们方才不是才见过一位从其中逃出来的人么。”
闻言，众人这才想起来了。是啊，那林翰不正是从海眼之中出来的么？这可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他被填入海眼，却没有死，反而借助好友的肉身重新活了过来，成了海族的少主。他能从海眼中逃出来，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海眼中虽然凶险，可并非十死无生？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找对了方法，下去之后，还能上来？
难道……这下面真的还会有生路？
众人的心思，又开始活络了起来。刘松风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那光芒中有贪婪，有渴望，也有一丝“或许真的可行”的侥幸。
林惊风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
披甲修士依旧沉默，可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背后的长枪。
李垂云的目光，在那漩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心中，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林翰能从海眼中逃出来，靠的是什么？是运气？是他那“特殊的神魂”？还是那海眼中本身就有生路，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他不知道。
“既然这海眼如此凶险，那在下——就不下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