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大对。
简直是太不对了。
李垂云的神识在攫住那道正朝此处逼近的遁光的同时，也攫住了缀在那道遁光背后，更幽暗，更深沉的气息。不是一道，是四道。它们死死咬在那道遁光之后，不远不近，不紧不慢，恍如一群嗅到了猎物血腥的恶狼，耐着性子等待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来人的气息确是林惊风的，李垂云不会认错。可那道气息却极不稳当。他的遁光也不再是先前那种沉稳凌厉的深青色，而是变得有些黯淡、飘忽，在低空中拼命飞驰，试图甩掉身后那些紧追不舍的阴影。
在林惊风身后，那四道气息的排列极有章法。三道气息稍稍靠后，呈一个弧形张开，将林惊风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它们的气息比林惊风弱一些，但也并没有质的差别，都是相当于人族金丹初期的存在。而第四道气息，则稳稳地缀在队伍的最前方，不疾不徐，游刃有余。那道气息浑厚、深沉，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比林惊风全盛时还要强上那么一筹。那是一位相当于人族金丹中期的海族凝珠修士，而且不是那种刚刚进阶，境界尚未稳固的角色，而是真正、扎实的，在凝珠境浸淫了不知多少年的强者。
究竟发生了什么，已是明摆着的事。林惊风被海族的凝珠修士盯上了，而且不止一人。他们一路追杀，将他从不知多远的地方逼到了此地。若不是他们早就在此，以林惊风眼下的状态，恐怕这里就是他的陨落之地。
刘松风的脸色骤然变了。惯常挂在脸上的笑意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人心头一沉的厉色。他眉头紧皱，手指微微蜷起，目光死死盯在那几道正迅速逼近的气息之上。
“林道友被海族的凝珠修士咬住了，还不止一个，大伙快上去接应他！”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遁光率先冲出海面。遁光快得惊人，像一道撕开沉沉夜穹的霹雳，直奔林惊风的方向而去。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金丹中期的威压如狂潮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将周遭海水都逼退了几分。
披甲修士没有任何废话，身形猛地拔起，暗红色的战甲在灰暗天穹下拖出一道沉重的弧光，紧随刘松风之后冲天而去。他的气息同样毫不遮掩地放出，金丹初期的威压虽不及刘松风那般浑厚，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抑与闷重，叫人喘不过气来。
李垂云是第三个动的。他没有像刘松风那般急冲，也没有像披甲修士那般沉猛，只是从海面上轻轻飘起，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不紧不慢，却恰到好处地缀在了队伍中段。气息也随之放开，金丹初期巅峰的灵压，平稳，内敛，不张扬，却也不容小觑。他没有刻意去藏，也没有刻意去显，只是任由那股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体内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笼住了周遭海域。
最后，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彼此对望了一眼。他们眼底分明掠过一丝迟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对凶险的本能忌惮。他们刚从一场与凝珠修士的苦战中脱身，灵力未复，伤势未愈，眼下又要迎面撞上四名海族凝珠修士，其中还有一个中期的狠角。他们本能地想要退，可他们也清楚，此刻绝不是退缩的关口。若林惊风被斩杀，他们便会被彻底孤立，面对四名凝珠修士的围攻，下场只会更惨。于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青白两色光芒从二人身上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将他们笼在其中。气息也尽数放出，虽比旁人弱了几分，可那份决绝，却是实打实的。
五道气息，在这片海域上空同时升腾而起。五股威压绞作一处，凝成一股无形之力，像五座大山从穹顶沉沉压下。海水在这股威压的碾迫下翻涌不息，漫天的水雾被生生逼退，低垂的云层被撕开数道裂隙，连那亘古灰暗的天幕都仿佛亮了一亮。
林惊风感应到了那五道气息。他的遁光猛地一振，速度骤然拔快了几分，身形从远处疾掠而来，在灰暗的天穹下划出一道深青色的残弧，直朝众人所在的方向撞来。
他的模样已狼狈到了极处，衣袍破碎了好几处，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白色内衬；头发散乱，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紧贴在额角；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脱了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关节，每一次摆动都叫他眉头紧拧。气息虽已虚弱不堪，可他的眼神仍旧锐利，意志仍旧未垮。他还没有丧失战力，他还能撑。
那四道紧追不舍的气息，在感应到五道金丹威压的同时，齐齐停了下来。它们悬停在半空，不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像在评估形势，又像在等待命令。
四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显形。
为首的那位，是个身形魁梧至极的海族凝珠修士。体型比在场的人族修士大了整整一圈，肩宽背厚，四肢粗壮，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周身覆满厚重的暗青色鳞片，边缘锋利如刃，层层交叠，在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微芒，恍若一副浑然天成的重铠。
它的头颅硕大，额头高高隆起，眉骨突崛，眼眶深陷，一双幽蓝色的竖瞳在暗处冷冷地俯瞰着众人。嘴巴阔大，嘴角狠狠下撇，露出两排参差如锯的尖牙，犬齿格外出挑。手中拄着一柄巨大的三叉戟，戟身通体漆黑，戟尖上流转着幽幽的寒芒，隐隐有灵力吞吐不定。
在它身后，悬停着三名海族凝珠修士。体型比首领略小一些，可也比寻常人族修士高大。鳞片颜色更深，在灰暗天光下几乎辨不清轮廓。眼睛都是竖瞳，幽蓝、暗黄、深紫，在沉沉的暗色里微微发着冷光。
李垂云的神识从它们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便有了数。一个中期，三个初期。难怪能将林惊风追得那般狼狈。一名中期的海族凝珠修士，在这片海域中实力还会凭白添上几分，而林惊风却被死死压制。此消彼长，他能在四名凝珠修士的追杀下逃到这里，已算得上命硬。
神识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微微顿了一顿。
好家伙，竟是老熟人。
正是先前偷袭他的那名海族凝珠修士。手里仍捧着那个大号的透明圆球法器，球中雾气缓缓旋动，幽蓝的光华在球体内明灭不定。气息比先前弱了几分，身上的鳞片也有几处碎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沉重之物狠狠碾过。显然尚未从那场交手中完全恢复，可它立在那里的姿态，依旧从容，依旧自负。
对方也认出了李垂云。那双幽蓝的竖瞳猛地一缩，瞳孔里闪过一道极异样的光芒，是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深切恨意。嘴唇微微咧开，露出满口白厉厉的尖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像威胁又像诅咒的呜咽。它恶狠狠地瞪了李垂云一眼，却没有开口。
李垂云自然不会在意。他又不曾吃亏，甚至还占了些便宜。他只是淡淡地回望了一眼，目光平静，随即移开，落在那名中期凝珠修士身上，停了片刻，又收回。面色始终波澜不兴，像一潭沉静的深水。
他这般做派，似乎将那人气得牙根发痒。它的腮帮子微不可察地鼓了一下，鳞片根根微竖，手中圆球的幽光也跟着亮了几分。旁边一名海族凝珠修士觉出了它的异样，低声问了句什么。那人飞快地回了几句，语速又急又促，音节尖锐，像在抱怨，又像在告状。那中期凝珠修士眉头微微拧了拧，目光顺着它所望的方向，落在了李垂云身上。它看了李垂云一眼，又望向那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就是他？”。那人连连点头，眼底的恨意又浓了几分。
那中期凝珠修士重新将目光移回李垂云身上。这一回，它看得比先前久得多，也仔细得多，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衡量什么。然后才将目光挪开，向身旁那两名凝珠修士低低说了几句。那两人也依言将目光投向了李垂云，眼底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对其他几个人族修士，它们似乎并不如何放在心上，甚至连多看几眼都懒的看。注意力几乎全数聚在了李垂云一个人身上。
刘松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海族那几人身上与李垂云之间来回逡巡了几遍，眼底掠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光。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这微妙的一幕默默记在了心里。眼下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
他转向海族那几人，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稳笃定的底气。
“我们这边六个，你们只有四个。怎么，还不走？是真打算陨落在此地了？”
那中期凝珠修士冷笑了一声。笑声从满口獠牙间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目光从刘松风身上扫过，扫过披甲修士，扫过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最后落在林惊风身上，停了片刻。
“不是六个，是五个。”它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可那语气里的轻蔑，谁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一个，不过是条慌不择路的丧家之犬罢了。”
这一句，叫林惊风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嘴唇抿紧，额上青筋隐隐跳突，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对方说得一点没错。他确是一条丧家之犬，被四名凝珠修士追得仓皇逃窜，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骄傲、自尊，在那一刻已被撕得干干净净。
碧云宗那位高个子师兄站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锐气。“五个对四个，还是我们占优。”他的目光在海族那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又望了望自己这边的同伴，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的话叫所有人都忍不住侧目。这岂不是真不把林惊风当一回事了？林惊风纵然受了伤，可到底还是金丹中期，还是这趟行动的组织者，还是惊涛城的城主。这一句，等于当众认定他已无战力，等于公然质疑他的价值。可细一想，他说的偏偏又是实情。林惊风眼下这副模样，的确很难再参与搏杀。五个对四个，虽少了一人，可这边还有刘松风这个金丹中期，有李垂云这个初期巅峰，有披甲修士与碧云宗两人。对方只有一个中期，三个初期。两相权衡，他们并不落下风，甚至隐隐还占了几分优势。
那中期凝珠修士又冷笑了一声，比方才更响，更刺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
“就你们这群人族的废物，也配来威胁我等？”它的目光从刘松风身上刮过，刮过李垂云，刮过披甲修士，刮过碧云宗师兄弟，最后落回林惊风身上，眼底满是不屑，“一起上，我对付那个中期的，你们收拾旁人。速战速决，莫让大长老等急了。”
话音未落，手中三叉戟猛地劈出，一道幽蓝的厉芒从戟尖暴射而出，直取刘松风面门。那光芒快得骇人，在灰暗天幕下撕开一道刺目的弧光，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
刘松风身形一闪，堪堪避过。脸上仍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已是一派凝重与紧绷。他双手齐挥，无数道淡金色的光刃从掌心泼洒而出，如暴雨般朝那中期凝珠修士倾盆泻去。光刃薄如蝉翼，快如电闪，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金灿灿的弧线，将那中期凝珠修士密密罩在其中。
战斗，就此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