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珠中期的海族修士与刘松风战到了一处。
两道身形在灰沉沉的穹顶下疾速交错，幽蓝的三叉戟芒与淡金的光刃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每一次碰撞都迸出刺目的厉光，像两颗流星在半空轰然相撞，炸开漫天细碎的光屑。
海水被灵力冲得翻涌不歇，掀起数丈高的怒浪；水雾被震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低垂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又一道惨白的裂口，露出更高处那愈发深沉的铅灰。他们的厮杀声势最是骇人，也最是凶险。谁都看得分明，这一处方是真正关乎全局的胜负手。一旦此地决出高下，便会立时倾覆其余所有战团，乃至决定在场每一个人的生死。
披甲修士对上了其中一名海族凝珠。他没有炫目的术法，也没有层出不穷的法宝，只是从背后缓缓拔出一杆长枪。
枪身修长，通体漆黑，枪尖上流转着与他战甲如出一辙的暗红血芒。枪杆上刻满细密的灵纹，在灵力灌注之下微微搏动，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血脉在无声地跳。他的战法极其简练，刺、挑、扫、劈，每一枪都干净得没有半分冗余，速度并不快，却总是恰好卡在对方出手的间隙，封得那海族修士憋屈欲狂。手中法宝左支右绌，好几次险些被震得脱手而飞；鳞片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肉的划痕，幽蓝的血液从伤口里丝丝渗出，在海水里拖出缕缕凄艳的痕迹。
它被那杆长枪逼得连连倒退，几乎全无还手之力，只能苦苦坚持。李垂云只扫了几眼，心中便有了底，再照这般打下去，披甲修士必胜无疑，而且不会太久。
碧云宗那对师兄弟则合力抵住了另一名凝珠修士。他们的手段放在陆地上或许足够精妙，可落到这片陌生的深海水域，便处处显出掣肘。青白灵气在空气里凌厉无匹，一入海水便慢上半拍，威力也减了几分；而那海族修士在水中游弋起来，灵活得像一尾深水鱼，总能在毫厘之间险险避开。
灵光劈在海面，激起冲天水柱；斩上礁岩，将黑岩炸得四分五裂；却偏偏怎么也落不到那海族修士身上。它也不急于猛攻，只是不住地游走、闪避、撩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两人的灵力。
碧云宗二人越打越急，越急越躁，配合里开始现出细微的罅隙，师兄出手的角度偏了一丝，师弟收手的时机慢了半拍。这些瑕疵在平日或许不算什么，可在这种生死相搏的关口，任何一缕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绽。他们合力之下才堪堪抵住一名凝珠修士，甚至隐隐还落在下风，好在短时间内似乎还不至崩盘，至少在他们灵力告罄之前，还不至崩盘，应该吧。
李垂云这边，也再度撞上了他的“老熟人”。
那海族凝珠修士悬在他三十丈外，手中圆球法器幽光流转，将它半张脸映得森然可怖。嘴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得意的冷笑，幽蓝的竖瞳里满是挑衅与恨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小子，上回是本座一时不察着了你的道。这一遭，你可没那么走运了。”
李垂云懒得与它废话，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乙木正雷符，灵力一催，符箓化作一道青白雷光，劈面打去。雷光快得骇人，在灰暗天幕下撕开一道刺目的弧迹。
那人却早有防备。身形在雷光触及前的一瞬猛地朝侧方疾闪，雷光擦着它的肩头掠过，狠狠轰进身后海面，炸起数丈高的水墙。它回过头，望向李垂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同样的招数，对本座无用。”
李垂云没有应声，指尖连弹，又是两道乙木正雷符同时激发。青白雷光一左一右，封上对方退路。那人不慌不忙，掌中圆球猛地一亮，一层幽蓝光罩从球体内扩荡而出，将它周身尽数笼住。两道雷光轰在光罩上，炸开两团刺目的白芒，光罩只微微波动了一下，便恢复如初。李垂云眉头轻轻一蹙，这法器不仅可用来藏形匿迹，竟还能护身御敌？而且这防御之力，似乎相当不弱。
那人趁他分神的一刹，骤然发起反扑。双手齐挥，两道粗如儿臂的水箭从掌心激射而出，快极，狠极，直取李垂云面门。水箭并非寻常海水凝就，而是被压缩到了极致，蕴含着磅礴水灵之力的杀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出呜呜的尖啸。李垂云侧身避过第一道，第二道却擦着他肩头掠过，将衣袍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余劲震得他肩膀一阵发麻，身形也晃了一晃，竟是吃了个小亏。
也不知是这海族修士境界稳固了些，还是上回当真存了轻敌之心未尽全力，这一回它竟与李垂云斗了个旗鼓相当。水系神通施展得愈发纯熟，不再只是单调的水箭与水龙卷，而是演化出种种刁钻形态，水牢、水镜、水刃、水幕，每一种都逼得李垂云不得不凝神应对。
其人的速度也比上回快了许多，在水中穿梭恍若鬼魅，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连神识都难以精准锁定。攻守之间的转换更是默契得惊人，攻时如狂风骤雨，守时似铁壁铜墙，几乎寻不出明显破绽。李垂云以黄印护体，以乙木正雷符抢攻，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了对方。两道身影在灰暗天穹下急速交锋，雷光与水雾绞缠，土黄与幽蓝撞在一处，斗得难解难分。
李垂云一边与它周旋，一边仍有余力朝四面扫去，将各处战团尽收眼底。不是不专，而是他必须时刻攥住整个战场的态势，才能在紧要关头做出最准最狠的决断。
披甲修士那边已不必再看，那海族修士在他枪下节节败退，鳞片碎裂了不知多少，幽蓝的血在海水中漫开大片大片，像打翻了染缸。披甲修士的枪并不快，却每一枪都精准地扎在对方最薄弱的所在，枪枪见血。再过片刻，那人便要撑不住了。
宗门师兄弟那边，情势却有些不妙。他们的灵力消耗比预想中快得多，而那海族修士却越打越精神，身形穿梭得愈发迅疾，攻势也愈发凌厉。他们从最初的勉强持平渐渐落入下风，又从下风被压到只能被动防守。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促，气息也越来越萎弱。李垂云眉头微拧，他们撑不了太久。
最叫他悬心的，仍是刘松风那边。
刘松风的攻势仍旧凶猛。淡金的光刃如暴雨倾泻，将那中期凝珠修士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幕里。身法也仍旧灵动，在海面上空左突右冲，每一回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对方的杀招。笑声也仍旧爽朗，在海面上远远荡开，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没事，他能战，他还能赢。
可那海族中期凝珠修士的反击，同样分毫不弱。三叉戟每挥动一次，便带起一道幽蓝厉芒，光芒中蕴含着极其庞沛的水灵之力，与光刃撞在一处，便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碾去，将海水掀起，将云层撕碎，将漫天水雾震散，连远处的李垂云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余威。他们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力量大到每次碰撞都叫周遭空间微微扭曲，彼此间的斗法经验更是老辣得不分伯仲，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每一式都暗藏杀机。
李垂云越看，心中便越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隐忧。不是危机临头的预警，不是败亡将至的预感，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微妙的不对劲，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涌动的暗流。刘松风的攻势虽猛，他的灵力消耗却远比对方快得多。在这片对海族有利，对人族压制的怒海中，他恢复的速度根本追不上损耗的速度；而对方却可以时时刻刻从海水里汲取水灵之力，补消耗，续战力。此消彼长，刘松风这轮猛攻究竟还能撑多久？
更叫李垂云心中难安的是，刘松风虽在进攻，进攻的方式却太过单一了。从头到尾，他翻来覆去便是那一手淡金光刃，没有旁的神通，没有法宝，没有任何变化。他像是在刻意藏着什么，像是在保存实力。可在这种生死搏杀中，保存实力便是找死。
那海族中期凝珠修士，似乎已看穿了这一点。它的攻势越来越凌厉，反击越来越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卡在刘松风收力换招的间隙，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变式、回防、收摄。它像一个老辣的猎手，在极耐心地消耗猎物的气力，静候猎物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瞬。
就在这时，李垂云的目光扫过了一个人——林惊风。
林惊风悬在战团边缘，盘膝而坐，双目紧阖，正拼尽全力恢复。面色仍苍白如纸，气息仍虚弱游丝，左臂仍无力地垂在身侧。可他的眉头却在微微蹙动，眼皮也在轻轻跳颤。他也在感知战场的走势，在分析双方的优劣，在寻找破局的那一线契机。他的神识或许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强，他的经验也或许比任何人都更老到。他分明清楚，刘松风撑不了太久的。他必须做出抉择。
林惊风霍然睁开双眼。目光径直投向了刘松风与那中期凝珠修士的生死战团。眉头拧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冷厉的线，眼底掠过一抹决绝。他站起身，深青色的遁光在周身微微亮起，虽仍黯淡，却透出一股不容摧折的坚定。他朝那处战团飞去，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刘道友，在下前来助你。”
刘松风闻言，哈哈一笑。笑声仍旧爽朗，仍旧豪迈，可里头，却多了一缕如释重负的松快。
“好好好！有林城主襄助，本人有信心须臾之间拿下此獠！届时，我们再——”
话音未落——
一道深青色的厉芒，从虚空中而来，精准无比地轰在刘松风胸口。
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闪避；太沉了，沉到他的护体灵光在那道厉芒面前如薄纸般一触即溃。
他整个人被那一击轰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连翻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胸口塌下去一大片，衣袍碎裂，露出底下被灼得焦黑的皮肉。嘴角溢出一线猩红，脸色迅速褪成惨白，气息立时坠入萎靡。
笑容，便这样僵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