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这一回像是当真大发了神威。
两人合力催动秘术,青白双旗同时翻转,青白两色光芒绞作一道螺旋光柱,朝那海族修士的胸口直贯而去。这一击快得惊人,那海族修士连闪避的念头都不及升起,护体灵光便如薄纸般被撕得粉碎。光柱重重轰在它胸口,将它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鳞片碎裂了一大片,幽蓝的血从创口喷涌而出,在空中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迹。它在海面上连翻了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气息却已萎靡到了极处,眼神涣散,连掌中骨叉都握不稳了。它已彻底失了战力。
众人大喜。若再斩杀一名海族凝珠修士,将优势继续扩大。六对三,哪怕自己这边两名金丹中期都已带伤,那也未必便没有一搏之力。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两名宗门修士,一击重创对手之后,竟没有趁势将其斩杀。他们甚至不曾多看那海族修士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随即同时催动了青白双旗。旗面上亮起的,不是攻伐的光芒,而是遁光。
青白两色光华将二人笼在其中,他们化作一道青白交织的流光,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速度,朝远方天际疯逃而去。速度之快,远超他们此前所展露出的极限,快得像两颗撕裂夜空的流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弧,转瞬便消逝在灰暗天幕的尽头。
他们跑了。
扔下了所有人,跑了。
海面上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连海族的凝珠修士都怔住了。它们显然也未曾料想,人族修士竟会在这等关头临阵脱逃。那名被重创的海族凝珠修士愣愣地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天际的遁光,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它活下来了。眼底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它挣扎着向后挪去,打算退到安全之地,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披甲修士的反应极快,动作却更快。他连看都不曾看那两名逃走的师兄弟一眼,身形一闪,便直接补上了他们留下的战位,堵在了那名重伤的海族凝珠修士面前。
那海族修士本就已身受重伤,几乎丧失了战力,此刻见换上来的是这尊杀神,眼底不禁浮出一丝绝望。披甲修士的长枪如狂风骤雨般刺出,每一枪都裹着凌厉的杀意,每一枪都精准地楔在它最薄弱的罅隙,短短数枪之间便将它彻底压死。它的鳞片在枪尖下纷纷碎裂,幽蓝的血喷涌而出,身形左支右绌,好几次险些被一枪贯穿胸膛。它只能拼命后退,拼命防御,拼命闪躲,可披甲修士的攻势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它牢牢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李垂云也适时地打出数道雷符。乙木正雷符从他手中飞射而出,青白色的雷光后发先至,精准地轰在那海族修士身上。雷光及体,那海族修士浑身猛地一僵,护体灵光应声碎裂,鳞片被灼得焦黑翻卷,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它的身形硬生生停滞了那么一瞬,只一瞬。
但对披甲修士而言,这一瞬,已绰绰有余。
他的长枪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的残弧,精准无比地刺入那海族修士的咽喉。枪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浓烈的蓝色血雾。那海族修士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合了几回,却再也吐不出任何声响。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挂在披甲修士的枪尖上。
披甲修士手腕一抖,将尸身甩落海中,幽蓝的血在海面上缓缓漫开,染蓝了好大一片海水。
这一杀,本该是更进一步的胜势,是可喜可贺的斩获。若在平时,众人或许会叫一声好,或许会精神更为一振。可此刻,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着一层挥不去的阴霾。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跑了。他们的临阵脱逃,将原本六对三的优势骤然撕成了四对三。
林惊风重伤,刘松风重伤,真正尚有一战之力的,只剩李垂云与披甲修士两人。而海族那边,还有两名中期凝珠。更远处,还有一名正飞速逼近。
每个人都在心底暗暗诅咒那两个临阵脱逃的宗门修士。可诅咒归诅咒,他们却不能走。一旦走了,便只有一个下场。被追上,被击破,逐个屠灭,绝无第二种可能。当然,倘若某个人还藏着某些旁人无从知晓的手段,那便当真不好说了。
便在这片刻耽搁之间,另一名海族凝珠修士已掠至近前。
好家伙,又是一名凝珠中期的存在。
李垂云的神识从它身上一扫而过,心底便已有了计较。这道气息,与先前那海族中期凝珠修士一般无二。它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便已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倾轧过来。
它扫了一眼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同族尸骸,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怒意。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李垂云身上。居高临下,冷漠如审视猎物,仿佛在说,就是你们,杀了我的族人?
一时之间,李垂云心底也萌生了退意。旁人能不能走脱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应当无碍。毕竟,他可是曾在元婴人仙的分身手底逃出生天的。那种存在虽只相当于金丹后期,可真正较量起来,寻常金丹后期修士绝非其敌手。能在那种存在手下捡回性命,他对自己的保命手段多少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眼下一个海族中期凝珠修士,他还当真不至于虚到哪里去。况且,这方天地似乎对他的五行之力并无压制,他的实力并未被削弱。林翰的下落已然寻到,林渊的嘱托也算了结了大半。那东西虽尚未到手,可他已知道了林翰的下落,回去与林渊一说,也算有了交代。至于那东西林渊给还是不给,他总有法子再想办法。何必在此地做什么无谓的挣扎?
他正思忖着要不要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林惊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语气虽急促,却仍带着一股竭力维持的沉稳。
“两位道友,来者虽是凝珠中期的修为,可观其气息,并未彻底稳固,应是刚进阶不久。两位联手的话,未必便没有一战之力!”
李垂云心底冷笑。这等话他可不会放在心上。就算对方是刚进阶的,境界尚未稳固,可终究是中期修士。他虽不惧,又凭什么要拿命去搏?没有十足的理由,他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押上去。此刻走,他还能全身而退;再拖下去,谁知还会生出什么变数?万一被这刚进阶的中期凝珠缠住,再等来更多海族援兵,那便悔之晚矣。
便在他心底这念头翻涌之际,林惊风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极轻,极细,只有他一人能听见,是传音。
“木道友,你肯来此一遭,想必林渊许给你的那东西对你极是要紧吧。可我须得告诉你,那东西林渊手里,只有极小极小的一块。而这玩意儿,我手里也有,却比他的要多得多。”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道友想必是想以此作为冲击金丹中期的材料。自然,道友若愿冒险,大可自行离去,去完成与林渊的交易。只是,据我所知,那东西的效力,乃是与数量成正比的。在下当年进阶中期,可是用了好大一块方才功成。”
李垂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的目光从林惊风脸上扫过,又从林翰脸上扫过,心底念头急转。林惊风如何知晓那是什么?如何知晓林渊许给他的是什么东西?又如何知晓他的用量不够?
他默然片刻,以传音回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如何知道那是什么?”
林惊风没有直接回答。传音中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又透着一丝隐秘。他只回了几个字,正是那件东西的名字,正是林渊许诺给他的那件宝物的名字。
李垂云眼底,终于浮出了清晰可见的犹豫。他不知道林惊风是如何探知此事的,也不知道他所言是真是假。可那个名字,确然是对的。林渊许给他的,正是那东西。而那东西,如果确实是用量越大,效果越佳。那么,若是林惊风手中当真有更大的一块……那诱惑,他就无法轻易回绝。
便在这时,林惊风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不再是隐秘的传音,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的承诺。
“道友,若此番我等能活着回去,无论海眼之事成与不成,在下都会兑现先前许给你的诺言。此外——惊涛城库中所藏,任你挑选。”
李垂云的目光与林惊风在空中撞在一处。他从林惊风眼底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恳求,不是胁迫,而是一种“你应当知道我所言非虚”的笃定。他在赌,赌李垂云会留下来。
李垂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已迈出一半的脚步,被他缓缓收了回来。他终究没有动。
那赶来的海族中期凝珠修士怒目圆睁,逼视着李垂云与披甲修士。嘴巴张开,露出满口白厉厉的利齿,喉间滚出一声低沉,满是威胁的呜咽。它正要开口,要说些什么,或许是质问,或许是宣战,或许是嘲讽。
可它的声音,被另一个声音截断了。
“木道友。”
那素来惜字如金的披甲修士,这一回竟难得地率先开了口。声音从面甲下透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他没有看林惊风,没有看刘松风,没有看那海族修士,只是直直地望着李垂云。
“这位中期的海族道友,便由你我一同接下。如何?”
李垂云望着他。那副暗红战甲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面甲遮去了他所有的神情,遮去了他所有的眼神,遮去了一切可以窥探他内心的痕迹。可他的声音,却平静、沉稳,带着一种莫名教人心安的力量。
李垂云沉默了一小会,然后笑了。笑意极淡,淡到几乎辨不出弧度。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便看看,是你先拿下他,还是我先拿下他。”
披甲修士似乎也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掌中长枪高高擎起,枪身上暗红色的灵纹骤然亮起,沿着枪杆缓缓流淌。
身形一闪,暗红遁光在灰暗天穹下拖出一道沉重的弧迹,朝那海族中期凝珠修士直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