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一声落下,众人谁也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同一时刻齐齐出手。
海面上的空气被霍然撕裂。数道遁光同时炸亮——青的、白的、金的、暗红的,各色厉芒绞作一团,像在灰沉沉的天穹下猛然绽开一蓬绚烂至极的烟花。可那烟花里头藏着的,不是吉庆,是泼天的杀机。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一左一右,双双扑向他们的老对手,那名先前死死压制他们的海族凝珠修士。这一回他们再不留手。那高个子的师兄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掌中青旗之上,旗面骤然大亮,青光冲霄而起,旗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从旗面上剥落飞出,化作一道道青色光链,朝那海族修士电掣般缠去。与此同时,师弟早已催动了那面白旗,旗面翻转,无数细如牛毛的白色光针从旗中泼洒而出,铺天盖地朝那海族修士罩下。
刘松风同样迎上了他的老对手,那名海族中期的凝珠修士。重伤在身,他已顾不得那许多,从袖中摸出一枚金色丹药,只望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不舍,旋即一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刹那,其人周身猛然爆出刺目欲盲的金色厉芒,光焰炽烈如烈日坠海,将周遭海水蒸出大片大片的雾气,翻腾着遮天蔽日。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骤然拔升,从萎靡之态直冲巅峰,甚至隐隐还有超越之势。双手齐挥,无数道金色光刃从掌心倾泻而出,不再是先前那种细碎的飞刃,而是巨大的,长达丈许的金色光弧,在空中旋动、尖啸着,朝那海族中期凝珠修士怒斩而去。
那海族修士将三叉戟在身前疾画,一道幽蓝水幕凭空立起,挡在光弧之前。光弧斩在水幕上,炸开一圈又一圈狂暴的冲击波,水幕剧烈波动,却始终未碎。刘松风毫不气馁,双手连挥不绝,一道道光弧接踵而至,如怒海狂涛般一波压过一波,永无休止。
林惊风则对上了林翰。这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一战。
林翰此刻散发出的灵压,赫然已至金丹中期,与他全盛之时不相上下,甚至隐隐还有几分超越。而他自己,身上带伤,左臂无力,灵力耗去过半,状态远逊巅峰。可他没有退路。在场的金丹中期只有他与刘松风两人,刘松风已接下了那海族中期的凝珠修士,若他再不对上林翰,难道要叫那几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去送死?
中期与初期的差距,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同阶交手,初期对上中期几无胜算可言,那差距不是区区数量能弥补的——再多蝼蚁也咬不死一头巨象,除非蝼蚁多到足以将巨象活活淹没。可他们没有那样多的蝼蚁。
林惊风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枚深青色丹药,只犹豫了一瞬,便决然送入口中。丹药入腹,周身深青色的光芒轰然炸开,光芒中隐隐透出一缕缕血气——是秘药催发,灵力燃烧的痕迹。气息在一瞬猛然攀升了几分,虽远未恢复全盛,却至少不再是方才那副风中残烛的模样。他双手结印,一道深青色的光柱从掌心暴射而出,朝林翰直轰过去。光柱粗如水桶,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出尖锐的嘶鸣。
林翰望着那道呼啸而来的深青光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双手在身前轻轻一圈,一道幽蓝水幕凭空浮出,将光柱稳稳挡住。光柱轰在水幕上,炸开一圈圈冲击波,水幕剧烈震颤,却终究未破。
林翰手掌一翻,那水幕之中竟陡然射出数道幽蓝水箭,反朝林惊风劈面噬去。水箭快极,林惊风闪避不及,一道水箭擦着他肩头掠过,衣袍撕开一道长长的豁口,肩膀上登时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身形猛地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可他没有退,双手再度结印,又是一道光柱轰了出去。
一时间,海面上术法横飞,灵力激荡。青的、白的、金的、暗红的、深青的、幽蓝的——诸般光华绞缠碰撞,将这片亘古灰暗的海域映得五彩斑斓。怒浪被冲击波掀上数十丈高空,水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低垂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又一道惨烈的豁口,露出更高处那愈发阴沉的穹窿。
声势之大,比先前何止猛烈了数倍。
而李垂云这边,他再度与他的老对手对上了。
那海族凝珠修士似乎也等这一刻等了许久。嘴角狠狠咧开,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眼底尽是兴奋与嗜血的狂热。它此前与李垂云两度交手,一次吃了暗亏,一次勉强持平,心中憋了满腔郁火,此刻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将自己的真正手段尽数施展出来。双手捧住那大号透明圆球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球内的幽蓝雾气开始疯狂旋动,散发出刺目欲盲的厉芒。它要催动一门秘术,将眼前这个人族修士彻底斩杀于此。
可它的秘术尚未成形,李垂云便率先发动了。
不是扑向它,不是激发符箓,不是催动法宝。而是一道紫府惊神符,无声无息地轰进了它的识海。
以他金丹一转之后神识的又增,再加上他本就远超同阶的强横神识,对付一个刚进阶凝珠初期的海族修士,还是在对方全然不曾防备神识攻伐的情形下,这一击几乎是瞬间便已奏功。
那海族修士只觉脑中轰然一震,像有一柄无形的利剑从眉心贯入,将识海搅得天翻地覆。身体猛地一僵,掌中圆球法器脱手飞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便坠入海中。双手本能地死死抱住头颅,嘴巴大张,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鳞片在痉挛中根根倒竖,眼底尽是无边的痛苦与茫然。
它忘了施法。忘了防御。忘了逃。
就在这一刹那,李垂云袖中数张乙木正雷符同时飞出。
数张符箓同时激发,青白色的雷光如天罚从天穹直贯而下,将那海族修士彻底吞没。
第一道雷光撕碎了它的护体灵光。第二道雷光击裂了它周身的鳞甲。第三道雷光洞穿了它的胸膛。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道道雷光接天连地般劈落,将它整个人淹没在那片狂暴无俦的青白雷海之中。
它的身体在雷光里剧烈地抽搐、扭曲,鳞片碎裂,血肉横飞,骨骼寸寸断裂。惨叫声在雷光中越来越弱,越来越微,最终彻底消弭。
雷光散尽。那海族凝珠修士方才所在之处,已空无一物。没有尸身,没有血迹,连一片鳞都未曾留下。它被生生轰得灰飞烟灭,彻底湮陨于此。
从李垂云暴起呼喝动手,到灭杀他的对手,不过短短一瞬之间。
他这边一得手,人族众人精神登时为之一振。碧云宗两位师兄弟眼底闪过惊喜,出手愈发凌厉;刘松风的光弧也更加密集凶猛;披甲修士的长枪舞得更快、更狠。
林惊风更是在险象环生之中,仍冒险开口高声赞叹。
“好好好!木道友如此神威,看来我等确有一战之力!”
话音未落——另一边披甲修士更是没有半分留手的意思。掌中长枪猛地一震,枪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灵纹骤然亮起,那光不是从枪身内部透出来的,而是从纹路中渗出来的,像流动的岩浆,在枪杆上缓缓蜿蜒。
身形一闪,他便已出现在与他交手的那名海族凝珠修士面前。那海族修士早被他的凌厉枪法杀得胆气尽丧,此刻见他再度扑来,竟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步——生与死,便在这一步之间彻底分野。
枪尖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的残弧,直朝那海族修士胸口搠去。那海族修士拼死取出一面散发着灵光的厚重盾牌格挡,可盾牌在枪尖面前直如朽木,一触即碎。长枪去势不减,狠狠贯入那海族修士的胸膛,枪尖从后背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浓烈的蓝色血雾。
那海族修士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低头望着洞穿胸膛的长枪,嘴巴张合了几回,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披甲修士猛地将长枪高高挑起,将那海族修士的尸身挑在枪尖之上,在灰暗天幕下如一面无声的旌旗。幽蓝的血从创口汩汩流下,顺着枪杆一滴滴坠落,打在墨黑的海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又一个人头。又一场干净利落的斩杀。
霎时间,人族这边气势大盛。方一交手,自己这边便连斩两名海族凝珠修士。无论怎么算,眼下的实力对比已变成了六对三,即便算上那正在赶来,尚未抵达的援兵,也不过六对四。而这六人,尽是人族一方。无论如何看,优势都已在人族这边。
自然,真正的胜负仍要看那几位金丹中期修士之间的交锋,那才是全局的胜负手。可不管怎样,方才那几乎已踏入鬼门关的死局,竟在短短一瞬之间,便硬生生撕开了一线生机。仅凭这一点,便已足够叫人心头稍稍落定。
一时之间,人族修士心中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激战的喧嚣。
众人先是一喜,随即脸色骤变——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