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
那个名字，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进这片已然暗流汹涌的海面，激起千层巨浪。
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们仓皇地望向林惊风，又望向那少主，目光在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之间来回弹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所适从。
刘松风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盯在那少主身上，又从少主缓缓移向林惊风，神色从震惊翻作骇然，又从骇然沉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那半步很轻，却已足够将他与林惊风之间的距离，悄然拉开。
就连那始终沉默的披甲修士，也微微侧了一下头，面甲下的眼缝里终于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波光。
李垂云立在原地，面色仍旧沉静如水。可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翰。那不是惊涛城中那个年轻人，花了莫大的代价，恳求他代为寻觅的那个人么？他此行万里蹈海，不正是为了寻他的下落？他答应了林渊，要替他找到父亲，无论生死，都要给他一个交代。而此刻，他要找的人，便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只是这个“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位失踪的金丹客卿，而是海族的少主。
他眼前忽然掠过那个在惊涛城林府中，瑟瑟发抖，连区区巡逻斥候都怕得面无人色的年轻人；掠过那个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眼眶通红地恳求他帮忙寻父的年轻人；掠过那双满含祈求的眼，那张苍白而执拗的脸，那一声“前辈”，那一句“无论结果如何，晚辈都会将那东西双手奉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他脑中无声滑过。
眼前之人，当真便是他要寻的那个父亲么？是同一个人么？还是说，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局？林渊的恳求，林渊的眼泪，林渊的承诺——那些都是真的，还是只是引他踏入这深海绝境的饵？
那少主，林翰，望着林惊风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嘴角缓缓勾起，浮出一缕冰冷，不加任何掩饰的笑意。
“终于肯认了？”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去。”
不待林惊风有所回应，他已连珠般说了下去。目光转向李垂云，转向刘松风，转向碧云宗师兄弟，转向披甲修士，将每一个人都深深望了一眼。
“这位道友”，他的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语气陡然变得郑重，“你问我为何会知晓这些事情？因为——我便是上一个受害者。我便是上一次行动中，被林惊风骗来此处，被他亲手填进那海眼里去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却是如深海暗流般汹涌、压抑的恨意。
“所幸，在下这副神魂有些特异，在海眼之中并未彻底湮灭。而在下的好友，便是这具肉身原本的主人，那位你们或许曾有耳闻的顾道友，随后也被这贼子骗来，填进了同一座海眼。可林惊风他不知道，正因为他亲手将顾道友送了进来，才叫我有机会借好友的肉身，重新活了过来。”
他顿了一顿，目光愈发锐利如刀。
“话已至此，诸位道友，还要助他么？”
闻言，众人的脸色各自变了几变。碧云宗那对师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清晰不过的动摇。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话还未及出口，便被另一个声音硬生生抢断。
“休要听此人挑拨离间！”
林惊风的嘶吼几乎是直着喉咙炸出来的。他的脸已是一片铁青，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跳，眼底血丝密布，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的声音大得压过了海风的呼号，压过了怒浪的咆哮。
“林翰早就投靠了海族！不，或许他原本就是海族安插的奸细！否则，他此刻怎会堂而皇之地做什么海族少主？诸位道友，莫要中了敌人的诡计！”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将自己按回一丝镇定，可那镇定底下透出的东西，却比他的怒吼更叫人脊背生寒。
“眼下他们虽占了些许优势，可我们并非没有一拼之力！若再任他们拖延下去，等海族的援兵再至，哪怕只多一位凝珠境，那咱们便真真是万劫不复了！”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刮过，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
“即便诸位道友对我已心存疑虑，可我终究是人族，对面终究是海族。你们细想，若我们在此内讧，海族会放过我们当中任何一人吗？”
海面上，风愈发厉了，浪愈发高了。所有人的衣袍都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没有人出声。碧云宗的师兄弟彼此对视，眼底尽是翻涌不定的犹疑。刘松风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披甲修士仍自沉默，面甲下的眼缝却闪了一闪。
便在这时，李垂云的神识之中，又一道海族凝珠修士的气息陡然出现，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此处逼近。那气息浑厚且深沉，绝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位，且在飞速拉近，至多半炷香的工夫，便会抵达。
他立时将这情形以传音送入在场每一个人族修士耳中。
“有一名海族凝珠修士正在赶来。速度很快。”
碧云宗两人的脸色齐刷刷地白了。刘松风的眉头拧得更紧。披甲修士微微扬起头，面甲下的眼望向远方，似乎也在感知那道疾速逼近的气息。
海族那边，三名凝珠修士脸上同时浮出压抑不住的喜色。它们显然也感应到了同族的气息正在迫近，眼中的光芒霎时变得灼热起来。那名曾与李垂云交手的凝珠修士更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厉厉的尖牙，眼底尽是得意。
众人的心念都在飞速翻转。
林惊风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他是人族，对面是海族。即便他对他们有所隐瞒，即便他当真以金丹修士去填海眼，可此时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死敌。若此刻自相猜忌，甚至各自逃散，海族绝不会放过其中任何一人。那正在赶来的凝珠修士一旦抵达，海族便坐拥六名凝珠修士，两名中期，四名初期。
而他们这边，林惊风与刘松风皆已重伤，碧云宗师兄弟灵力大耗，披甲修士虽尚有战力，却独木难支。唯一状态尚算完好的，只余李垂云一人。六对六——不，远远不是，对面精兵强将尚有五人，自己这边能打的不过区区两人。
可林翰的话，也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了每个人的心底。若林惊风当真以金丹修士去填海眼，那他们此行的终点，便根本不是完成任务，领取酬劳，而是被活生生填进那不见天日的海眼，化作封印的一部分。那个被安排去投放材料的李垂云，此行的归宿，便是祭品。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林惊风手中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只不过还未轮到罢了。
信谁？不信谁？
无人知晓。
可眼下的局势已不容他们再多想。那道正在逼近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必须做出抉择——联手抵御海族？各自亡命？亦或——与林翰联手？
海风嘶吼，怒浪翻涌。李垂云悬在半空，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面色却依旧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他的目光从林惊风身上扫过，从刘松风身上扫过，从碧云宗师兄弟身上扫过，从披甲修士身上扫过，最后，重重地落在了林翰身上。
然后，他的身形动了。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