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友？”
此言一出，旁人自然是一脸茫然。尤其是刘松风，眉头已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在那少主与林惊风之间来回扫视，嘴唇翕动了几回，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他不知这个“林”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背后，藏着的绝不只是一段寻常的旧事。
碧云宗那两位师兄弟对视一眼，眼底尽是困惑。披甲修士仍自沉默，面甲下的神情无从揣度。
李垂云心底却掠过了一丝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一个念头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不会真是他所想的那样吧？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少主微微笑了笑。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慷慨、激烈的言辞都更加意味深长。
“所谓的顾道友也好，林道友也罢，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我是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必在此明知故问？”
不待林惊风开口，这少主已自顾自转过身去，朝其余几人朗声说道。目光从刘松风扫到碧云宗师兄弟，又从碧云宗师兄弟扫向披甲修士，最后落在李垂云身上，停了一停，复又移开。
“我是谁呢，这位林城主是断然不会告诉你们的。想来以他一贯的做派，即便告知了你们，也绝不会是真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诸位道友，你们当真以为，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加固海眼封印么？”
“难道不是吗？”碧云宗那位高个子师兄忍不住脱口问道，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解。
那少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也掺着几分怜悯。
“既是，却也不是。”
碧云宗的师弟蹙紧了眉，语气中已透出一丝不耐，“道友何必在此故弄玄虚？有什么话还请明说。我等可不是来听你打哑谜的。”
那少主点了点头，将笑意一收，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道友这般心急，那在下便不兜圈子了。其实他所说的海眼之事，大半都是真的，譬如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向外喷吐巨量海水，譬如那封印海眼的阵法确实每隔万年便会松动，也确然需要往里头添加一些稳固材料——”
他忽然顿住，目光转向李垂云，嘴角微微勾起。
“想必，道友便是那位负责往里添加稳固材料的人吧。”
李垂云心底微微一诧，他不知对方是如何知晓的此事。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那少主对视，仿佛对方所说不过是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
那少主见李垂云这般反应，也不在意，仿佛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中。他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冷意。
“那是因为，他看中的便是道友你乃散修，没有根脚。所以即便失踪了，也无人会在意。而旁的道友呢，想必都是有来历的，或背靠宗门，或身属世家，或有同道挚友。若他们出了事，总会有人来追查。可道友你——”他摇了摇头，“不会。”
闻言，李垂云终于皱了皱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刻痕，目光也骤然锐利起来。
“道友此话，究竟何意？”
“何意？”那少主反问，嘴角笑意更深了一层，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却叫人脊背一阵发凉，“意思便是——这位刘道友与他修为相仿，同为金丹中期，他没有十足把握拿捏。况且，他们本是一路人，自然不会对他下手。”
刘松风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开口反驳。
那少主又转向披甲修士，“而这位不知从何处来的道友，想必出身背景也绝不寻常。他摸不清底细，不敢贸然动手。”
披甲修士仍是一言不发，暗红色的战甲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少主再转向碧云宗的两位师兄弟，目光在他二人身上盘桓了一瞬，语气愈发玩味。
“至于二位，原本身为宗门修士，林惊风一开始自然没有打算叫你们去做那添加稳固材料的事情。可——”他顿了一顿，“以二位近来这般拉垮的表现来看，现在换成二位去，想必他也绝不会拒绝。”
碧云宗两人脸色同时一白。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惊骇。
那少主最终将目光重新落回李垂云身上，望着他，那目光里浮着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竟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李垂云迎着那道目光，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是散修，那又如何？与让我去投放材料有何干系？至于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理会——道友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隐隐触及了什么，面色也不由得变得难看了几分，可他仍旧开口问了出来。
那少主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是因为，那所谓的海眼封印加固，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寻常材料。或者说得更确凿些，其中最重要的一味‘材料’，正是修士的金丹。他要的，是你一身的血肉与金丹修为，来将那封印彻底镇住。”
海面上，霎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李垂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的目光从那少主身上缓缓移开，落到林惊风那张已灰败到极处的脸上。林惊风的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与他对视。那一瞬间，李垂云从他眼底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既然已被揭破，那也无需再遮掩”的冷漠。
李垂云收回目光，阖目思虑了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少主。
“这些，道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少主没有立刻作答，沉默了少顷，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与先前截然不同，不再是温淡、从容的笑，而是一种低沉，带着几分诡异的怪笑。
“嘿嘿。”
笑声在海面上幽幽回荡，叫人的脊骨都跟着一寒。
“林惊风，你还不开口？是不是非要我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替你抖落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攫住林惊风，眼底满是嘲讽与胁迫。
林惊风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处。嘴唇在发颤，手指在发颤，整个人都在发颤。他与那少主对视着，眼底情绪翻涌如沸。有愤怒，有恐惧，有屈辱，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少主又笑了，笑声愈发刺耳。
“你不说，那便由我来说——”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海面上猛然炸响。
林惊风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可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洪亮，仿佛将毕生的气力都凝在了这一声嘶吼里。
他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额上青筋暴跳，嘴唇被咬得渗出了殷红的血。他死死地盯着那少主，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来，咬牙切齿。
“林翰，你够了！”
那一刻，海风停了。海浪静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