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就凭这几道五行符箓，也想困住你爷爷我？我告诉你，你这种修士我见多了，一个比一个废物！当年那老家伙也设过差不多的局，结果呢？还不是被我拆得一干二净！识相的就赶紧把我放了，否则等我出去，非把你那一身五行根骨给拆了不可！”
小人双手叉腰，声调拔高了几度，奶声奶气的嗓门努力装出一种与它的身形极不匹配的凶狠，小嘴一张一合地不停输出，在用语言不断地加固它自己那层摇摇欲坠的气势。
李垂云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得微微一喜——哟呵，好家伙，这小东西还知道五行根骨呢。
寻常的精怪灵物，最多不过是凭着本能感知灵力的强弱，属性的偏向，能够准确地说出“五行根骨”这四个字，说明它不仅有着远超寻常灵物的见识，还很可能曾经接触过五行俱全的修士，甚至是被人专门教导过如何辨认。这东西的来历，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深一些。
它一边说，一边还伸出那根点点大小的手指指着李垂云，嘴巴一张一合地不停输出。它明明已经在五行连环符箓阵里跑不出来了，明明已经从各个方向都试过、冲撞过，试图钻出去又被弹回来过，可它还是不肯低头。它宁可站在那层屏障后面骂个不停，也不愿承认自己被困住了。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李垂云望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气焰已经不是在示威了，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它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自己拿那层屏障毫无办法，可它偏不肯安静下来。它骂得越凶，声音越响，就越显得它已经被困在那层无形边界里，再也找不到其他可用的办法。它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正在努力让那个关它的人相信它根本不怕——可恰恰是这种毫不松口的叫喊，暴露了它此刻真正的心绪。它若真的不在乎，又何必喊得这般用力？
李垂云没有打断它，也没有急着回应。他只是站在阵法外，安静地等着它骂完。他的姿态没有变化，面色也没有变化，只是那样站着，等着对方把力气用完。
等到那小人终于喘了口气，像是骂得有些累了的时候，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入了那阵法之内，“你说完了？”
小人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层重新升起的戒备，像是正在从方才那一轮输出中迅速切换到另一种状态，“你想干什么？”
李垂云微微地笑了起来，目光在那屏障内的小人身上停了一瞬，笑容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已然将它看透的了然，“那接下来，该轮到在下问你了。”
小人立刻表现出了不屑，小嘴一撇，声音带着架子，“你想问就问么？劳资这么没牌面的么？”
李垂云也不管它的态度，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小东西，你是书灵吧。”
小人的脸色似乎是微微地变了变，变化极快，随即就恢复了正常。它依旧是不肯松口，将头一昂，声音中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反驳，“书你个头的书！劳资是你爷爷！”
李垂云也不恼，语气依旧平稳，继续往下聊，“听说书灵的存在是要有书籍本体的。你方才往那书架上冲，是想回哪本书？要不——”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向那个书架的方向，“在下去找找。”说着，他一抬脚，就朝着那处书架走了过去。
小人冷笑道，“你以为小爷我是那什么低级的东西呢？你去，你尽管去，你去把那些书都给烧了，你看小爷我说半个不字不。”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底气，像是真的不在乎那些书卷的死活。那种底气不像是装出来的。
“哦？难道你真的不在乎么？”李垂云站在了那座书架面前，目光在上面摆放的书籍上缓缓扫过。书架上摆放的书籍并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卷，每一卷都被仔细地码放着，书脊朝外，排列整齐。要找起来可真不算难。难道——他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伸手随意拿起一本书卷。那卷书的触感与他先前碰到的那本线装书颇为相似，纸质脆薄，边缘微微卷曲。他的指尖刚一触及书脊，那书卷便与先前那本一般无二，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就碎成了渣。细碎的粉末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散落在书架前的空地上，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点。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小人。它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叉着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可它的目光，在那些粉末落地的时候，似乎跟着落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去。那动作极细微，却还是被李垂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又拿起了第二本书。
第二本，同样朽烂成灰。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那些书卷在他的手中一一化作碎渣，堆积在书架的脚边。而他的神识始终在时刻关注着那个小人的一举一动。他“看见”它依旧是那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站在阵法中，既不焦躁也不紧张，像是真的对这一切毫不关心。难道，它并不是书灵么？这只黑猫却是认错了？
嗯，不对。李垂云忽然觉察出了些许的不对。就在他站在书架边上，一本接一本地拿起那些书卷的时候，这个小人的满不在乎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丝的惊惶。那丝惊惶藏得很深，像是被刻意掩埋在厚厚的嚣张外壳之下，在他每一次伸手拿起书卷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多一分。然后在小书卷化作碎屑的时候，又会迅速地松弛下来。那种紧张和松弛之间的转换极快，若不是他一直分出一缕心神在关注着它的反应，几乎不会注意到那些细微的起伏。
可他注意到了。仔细地看了看，又想了想，李垂云笑了。好家伙，原来如此。自己差点就被误导了。
它一直在用那些书卷吸引他的注意力，用那满不在乎的态度让他相信它装作不在乎那些书，让他以为它的本体是某本书卷，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些已经朽烂的书籍上，而忽略了一样他一直就站在旁边，毫不起眼的物件。
他忽然像是无意一般，伸出手，在那书架的侧面轻轻地摸了一下。
书架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触手冰凉而坚实，表面光滑如镜。在岁月的长河之中，它没有丝毫腐朽的意思，甚至李垂云都能感觉到一种越发坚固的质感，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持续地加固着，年复一年，越久越密。而就在他伸手摸上那书架的时候，那小人很是明显地紧张了一下——那一瞬间，它的小拳头攥紧了，它的呼吸顿了一拍，它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他的手上。可随即它就又放松了下来，变成一个正在试图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的人。
不过呢，有这一点也就够了。
就听李垂云似乎是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嗯……好像家里正缺这么一件书架，将它搬回去好了。”他顿了顿，又像是不太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那书架的造型，补了一句，“嗯……就是有点难看。也行，拿回去劈了烧火也行。”
小人一听，脸上那满不在乎的表情瞬间就裂开了一道缝。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拼命克制什么的急切，“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这书架又不是木头的，你拿去烧什么鬼火！”
声调比之前高了一些，之前那种刻意的从容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李垂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管我呢。我就看上了。烧不着，拿回去当喂马的马槽也行。”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那书架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够不够结实。
小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糟糕的画面。它的声音中带着一层正在被激怒，藏不住的火气，“你敢！”
李垂云横了它一眼，声音淡淡地，“我有什么不敢的？”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小人身上，语气中的平静被一层微微收紧的东西取代，“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
小人急忙打断他，“哪里，劳资哪里有紧张了！是你老眼昏花！”它的声音又高了几分，用音量来掩盖自己正在缩紧的底气。
可已经来不及了。李垂云笑了笑，都如此明显了，他要是再弄不明白的话，那他岂不是成傻子了。
这小东西的本体就是这个书架。它一直在用那些书卷吸引他的注意，一直在用那种嚣张的态度让他以为它的本体是某本书，而那些书卷只是用来保护真正本体的外围壳——可那书架本身，才是一直真正矗立在角落里，安静地承载着一切的根基。
它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只是一件家具，却正是这间竹木屋中最核心的所在。书架灵？这名字倒是有趣。不过这书架是用来放书的，倒是也勉强跟书灵搭得上边。只是他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书架，居然也能成精，幻化出这么一个人形的小玩意来，尤其是这出口成脏，一套一套的本事，也不知道是从那些书里面学来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
不再有任何犹豫，李垂云手一拂，那书架瞬间便被他收进了储物戒之中。
动作快而干脆，像是一阵风过，那书架便无声地从它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位置上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书架消失的瞬间，空中荡漾起极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声响，随即迅速沉寂下去。
小人瞬间变得暴怒起来。它指着李垂云，手指在微微地发抖，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不断冲撞的激动，咆哮道，“你你你——你这王八蛋！你怎么敢的！”
它的声音在五行连环符箓阵内回荡，那双小小的眼睛里似乎跳动着一团被点燃的怒火。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正在用尽所有的力气压制着想要扑上去，却又根本扑不出来的冲动。
李垂云则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小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好了，别说废话了。接下来，你可是要好好地回答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