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依旧是不服。
它站在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屏障后面,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得像两颗花生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垂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有一连串的话正在它的舌尖上排队等着往外蹦。
它骂骂咧咧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活脱脱是一个被按住了却还在使劲扑腾的小东西。
“你个小瘪三!你以为你困得住你爷爷我?”它跳了一下,“你这点手段,也就是给你爷爷我挠痒痒!识相的就赶紧把我放了,再乖乖把那书架给我还回来,我还能考虑饶你一条狗命!否则等我出去了,非得把你那一身五行根骨给……”
它的话在这里忽然卡住了。因为它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与李垂云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李垂云没有开口。他只是朝着它瞪了一眼。
不重,不疾,甚至没有带出太明显的杀意。可就在那双眼睛与小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力量已经顺着那视线无声地穿透了那层五色屏障,精准地落在了小人的识海深处。
小人原本还叉着腰站在阵法中央,张着嘴正准备继续输出。可下一瞬,它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即,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头颅内部疯狂地搅动、撕扯、翻滚。它的嘴巴张开着,可那已经不是要骂人的张法,而是一种无法控制,像是正在承受着什么无法忍受的痛苦的呐喊。
它在阵法之中开始了疯狂的打滚和叫唤。
“嗷——!什么玩意儿!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声音在狭小的阵法范围内回荡,带着一种压不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不断冲击的失控。
小人的身体在阵法地面上滚来滚去,小拳头拼命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像是试图用那种外部的撞击来抵消内部的冲击。它的腿蹬着,后背弓着,整个身体都在不断地扭曲、翻滚、蜷缩,又展开。
可无论它如何打滚、挣扎,那道正在它识海深处反复冲击的力量都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它只能在阵法内部不断地翻腾,小拳头挥来挥去,声音也越来越带着不稳定的颤抖。
惨叫声时断时续,像是正在那阵剧痛中拼命地找回自己的节奏,可每一次它以为自己缓过来了一点,下一轮冲击又会毫无预兆地降临。
开玩笑,你是精灵,没有实体,法术都不怎么能伤得了你。
不好意思,别的修仙者可能确实是拿你没有什么太好的法子——他们可能会被你的速度困住,会被你的无视攻击吓住,会被你的嚣张气焰气到无从下手。可李垂云不一样。他对于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有着自己的手段。
那小人起初还在尝试着嘴硬,一边打滚一边断断续续地骂,“你……你敢!等劳资……出来……非得……”可那些话在剧痛面前越来越不成句,越来越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了一声又一声,变调的哀嚎。
看着小人在其中打滚不止,痛苦不已的模样,李垂云却毫无半点怜悯之意。毕竟这小东西的嘴实在是——太能说了。从它出现到现在,它就没有停过。每一句话都是在挑衅,都在试图压制他,都是在告诉他“我比你厉害”。让它吃点苦头也好,否则它不会老实的。这道紫府惊神符虽然不会对它造成真正的永久性伤害,但那过程本身就是它的记忆里最需要被反复确认的警告。
小人终于是开始了求饶。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它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挤压,正在被不断收紧的急切,“你是我亲哥!你是我祖宗!你快停下吧!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真的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叫你爹我就叫你爹!你让我叫你爷爷我就叫你爷爷!”
那些稀奇古怪的求饶之言,张口就来。它的身体依旧在地上打滚,可它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劳资不怕你”的硬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拼命降低自己,努力证明自己已经彻底服软,试图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折磨的急迫,“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孙子!我是你重孙子!你是我祖宗!老祖宗!你快停下吧!我真的受不住了!”
李垂云没有急着停手。他让那道紫府惊神符继续持续了片刻,确认了那小人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再嘴硬的迹象之后,这才缓缓地收回了神识之力。
那小人立马就是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可它的身形摇摇晃晃地刚刚站稳,嘴唇便已经微微张开,像是准备重新开口说点什么。
李垂云看了它一眼。不重,不锐,却让小人刚准备脱口而出的话,在嘴边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被它自己咽了回去。它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有些不甘心,可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李垂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了?”
小人很明显还是有些不服,它依旧是气鼓鼓地望着李垂云,那双小眼睛中翻涌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恼怒和隐忍。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像是在努力寻找着还有没有别的可以用上的底牌。可当它的目光再次撞上李垂云那双平静的眼睛时,那些正在打转的念头又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它只能暂时地将那些不满压住,将那些正在喉咙里打转的话重新咽了回去,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尚未完全平复下来的语气,“你问。”
李垂云也不在意它的态度,只是平稳地开口,“你是这只书架成精的吧。”
小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小嘴一张,显然就要反骂——你才是书架成精,你全家都是书架成精!
可话刚到嘴边,它的眼神又撞上了李垂云的方向,到嘴的骂声又被它强行的咽了回去,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变成了一句不太情愿,却也没法否认的陈述,“你说是……就算是吧。在下的本体,确实是那只书架。”
它说“就算是吧”那几个字的时候,说得十分勉强,像是在用那几个字努力地维护着一点它所剩不多的体面。
李垂云没有在意它语气中的那点余音,又问道,“那你存在了有多久了?”
小人的神色微微变化了一下。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远的记忆,然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正在往回看的语气,“在下混混沌沌之中生出意识来,但一直都是装傻充愣的,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行迹。只有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悄悄地出来活动一番,读读书,看看那些卷子上的字是怎么排列的。这其中的岁月不可尽数。”
它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努力地整理着自己那纷乱,被漫长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的记忆,“在下本来是在一处宗门的藏书库之中好好地待着,终日读书,倒也逍遥自在。那里的书卷很多,有些很旧,有些很新,有些被人反复翻过,有些从被放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碰过。在下每日读一些不同的,日子过得很快。却是不料,一次读书读得太过入神了,一个不小心走漏了一点点的气息——却是被一个老家伙给抓住了行迹,被他给抓了出来。”
“你的主人?”李垂云问道。
“狗屁的主人!”小人骂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是在说一个它极其不愿提及的名字,“就那么个不成器的老东西,他也配。”
“哦?”李垂云表示了好奇,“你不主动现身,只是露了一丝气息就被发觉了——那那人是什么修为境界?”
小人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屑,“当时不过是个元婴后期的小屁孩罢了。”
李垂云差点没被呛住。什么叫元婴后期的小屁孩?在他这个世界中,元婴修士已经是顶尖的存在,是无数金丹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碰到的境界。可这小东西脱口而出时却像是在说一个不值一提的晚辈。他忍不住多看了小人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以什么标准在衡量事物。
“那后来呢?”李垂云追问道,声音中带着一层被勾起了几分的好奇。
“后来么——”小人想了想,像是在拼凑一段被放置了很久的片段,“那老小子将劳资给绑来了这里,他的秘密洞府之中,充当他的书童。真的是没用,居然用了差不多几千年才成功进阶化神,最后飞升去上界了。上去了也是个废物。”
好家伙。一位化神期的前辈,一界之中最为顶级的存在,在它的口中居然是如此的不堪。李垂云望着那个正在撇嘴的小人,忽然觉得它的身世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它看起来只是一个书架成精的小东西,但它接触过的人和书,可能远远超出了它的外形所涵盖的范畴。
李垂云又问道,“你这么看不起化神修士,那么请问你是什么修为境界?”
小人却是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灰尘,语气中带着一种“我的境界你们理解不了”的笃定,“书灵的境界修为跟你们完全不一样。你爷——老夫我乃是不死不灭之身。”
小人这话说的大差不差。要说大错呢,确实没有。它所谓的不死不灭,是建立在它的本体没有损坏的基础之上。只要它的本体,也就是那书架还在,它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不灭”。
可一旦本体损坏了,那它就彻底的完蛋了,哪里有什么不死不灭。它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只要书架不坏我就不死”的话换了一种听起来更加厉害的说法。当然了,李垂云肯定也不会点破它的自吹自擂。让它保持那点微末的体面,对后面的对话也有好处。
大致的明白了这东西的来历,李垂云又问出了一个极其重要,尤其是对于他来说确实极其重要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那小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比方才更加认真的分量。
“对于五行根骨,你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