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上下打量了李垂云一眼。
目光从他的面容移到肩头,又从肩头落到双手上,像是在读一页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卷宗——片刻之后,它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已经不太需要确认的笃定,“你小子就是五行根骨吧。”
李垂云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小人如同看傻子一般地看着李垂云,那小脸上写满了“这么明显的事你还要问”的无奈。它叉着腰,声音中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故意在逗我”的不耐烦,“你当老夫我傻呢是吧?你一出手就是五行符箓,谁不知道你是五行根骨?”
它说着,还伸出那根小手指了指李垂云方才摆出五行连环符箓阵的位置,“你那一套阵法,五张符箓五色光华各走一路,分属不同属性却能各自独立运转又不互相干扰——这不是五行根骨,还能是什么?其他根骨的修士,就算修为比你高,也做不到这种配合。五行符箓这种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摆得出来的,你明白么?”
李垂云点了点头,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那一套五行连环符箓阵确实是他以五行根骨的优势才能支撑起来的阵法。只不过,这小东西方才那番话说得有些过于流畅了,流畅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等着他问出那个问题。它绝对没有把所有的都给说出来。
他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遮掩,只是顺着话头继续往下问,“既然这样,就说说你知道的五行根骨吧。”
小人转了转眼珠子,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他到底想知道多少,又像是在估量自己说到什么程度才会踩到那条线。片刻之后它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那就随便说说”的懒,:“关于五行根骨,你想知道哪些?”
李垂云没有给出具体的方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哪些,随便说说就是。”
小人也没有推辞,像是早就等着这个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存货。它清了清嗓子,虽然它那小小的嗓子也不需要清,可它还是像模像样地做了一下那个动作,然后开始说,“这五行根骨呢,修炼起来会比较慢,消耗的资源也比较多。这各个境界的瓶颈呢,也会相应地更加难以突破一些——但是——”
它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落在李垂云脸上,像是在等着他露出焦急的神色。可李垂云的面色始终平静,它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泄气之感。
它说的这些缺点,李垂云基本上也都知道。他自己就是五行根骨,这些年来他早已亲身感受过那些所谓的“慢”、“耗”、“难”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
小人继续说道,“不过呢,这五行根骨也有些好处。”它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强调接下来的部分比较重要,“说来呢,这灵力比其他修士要深厚得多。”
它在“多”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觉得这一点应该能引起李垂云的共鸣。可李垂云依旧没有什么表示,它也只好继续往下说,“想必这点呢,你也是很清楚吧。而且吧,虽然五行根骨的修炼速度比其他根骨要慢一些,但这也只是理想状态下的理论——只是说吸纳炼化天地灵气的速度会慢些。但想必你们这些家伙肯定也不会愿意老老实实地打坐,只靠着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修炼。肯定是大量的吞服丹药吧?这倒是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
小人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李垂云自己推出那层转折。可李垂云没有接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它继续。小人便又开口了,“只不过么——”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要说点你可能不太想听的了”的语气。
李垂云眼神微微一凝,“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呢,是药三分毒。丹药吃多了,要么根基虚浮,要么就是生出抗药性来,导致后续丹药的效果大打折扣。”小人说着,又打量了李垂云一眼,“不过你的问题不大,你这根基还算是扎实,五行根骨本身在这方面也就更有优势。只是,再这么吃药吃下去,可就不好说了。”它说着,又上下扫了他一眼,“看你年纪不算太大,有如今的修为,这药恐怕是没有少吃吧。”
原来药吃多了还会有这个问题,这倒是李垂云始料未及的。他这些年确实没少吃丹药,从炼气到金丹,不知服用过多少以灵草炼制的辅助之物。那些丹药对他来说一度只是加速修炼的工具,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有认真想过丹药之外的路径。如今被这小东西这么一点,他才意识到,那条被他当做唯一捷径的路,或许也有它的尽头。可是呢,以他的情况,不吃药还能怎么修炼?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这不是现在该纠结的事情。
他接着问道,“还有呢?你说的瓶颈,又怎么说?”
对这一点,李垂云有些担心,又有些疑惑。
担心呢,是因为他的下一步就是要冲击金丹中期境界了,那是他修行路上的又一道坎,他需要在那道关口之前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
疑惑呢,则是,说起来啊,他这些年冲击瓶颈,虽然条件有些苛刻,可是好像准备好了东西之后,他似乎也并没有失败过。
这可真是奇怪了。他明明听说过不少修士在瓶颈面前反复尝试却始终无法突破的例子,可他自己却似乎总是在准备好之后,便能顺利地跨过去。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运气好,还是五行根骨本身在那种需要外物辅助的突破方式中,其实有着某种他尚未意识到的优势。
小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某个它已经总结过很多次的知识点,“这就不得不说到五行根骨一个很是矛盾的地方了。这五行根骨呢,在每一层境界突破时的瓶颈确实很难突破,但是呢,只要找到合适的突破方式和辅助之物,好像又能发挥出它们最大的效用。”
它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李垂云是否跟上了它的节奏,“所以,能不能突破,更多看的是你能找到多少法子和辅助之物,是不是适合你。想靠着自身去突破——那是想都不要想。”
原来如此。李垂云倒也是接受了。似乎他哪次进阶基本上都是靠着找法子和辅助之物吧。早就习惯了,这有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等着小人自己补充。
小人见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说法,又补了一句,“其他么,就是五行根骨能修炼一些稀奇古怪的功法和术法,还有手段。”它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附带的东西。
对于这一点,李垂云倒是并不是太在意。他深知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贪多学不精。与其把时间分散到那些五花八门的手段上,还不如好好地把自己已经走出雏形的符箓之道继续走下去。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安静地等着小人把话说完。
小人说完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某个约定的交付。然后它抬起头,望着李垂云,语气中带着理直气壮,“好了,老夫我说完了。你是不是该放了我了?”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你这话说得有些早了”的意味,“在下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了你?”
小人气急,小脚一跺,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你你——你不讲信用!你明明说了,问完了就放了我的!”
李垂云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
小人有些怀疑,那双小眼睛中带着一层正在重新评估对方话中诚意的审慎。可它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只能咬了咬小小的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问。”
李垂云望着它,目光平静,却带着一层比方才更加认真的分量,“你既然是书架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那个词的合适程度,“——灵,又在宗门书库中待了那么多年,是不是说你读过很多典籍?”
小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变了变,像是忽然被人问起了一件它真正在意的事。它微微挺了挺胸膛,声音中带着一种掩不住的自傲,“那是自然。老夫可是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那宗门之中所有的典籍,老夫通通都读过。就是那老小子的私藏,老夫都——”说到这里,它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声音猛地收住了,那双小眼睛中重新升起了警惕,“你想干嘛?”
李垂云望着它,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在那小人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一个刚刚成型的决定。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将那五张符箓逐一收回。
那些符箓在他指尖依次化作五色流光,没入他的袖中。那层正在缓缓流转的五色屏障也随之消散。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完成了某项交接般的从容。
“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