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弹。
它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警惕，像是在反复确认那一层屏障是否真的已经消失了，又像是在等着李垂云突然翻脸反手将它重新困住。
它的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又落回方才那层五色屏障曾经立着的位置，又移开，重新落回李垂云身上。脚没有动，呼吸也没有乱，只是站在那儿，像是正在反复推演着对方是否真的会放自己走。
它压根就不信对方会这般轻易地放过了自己。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它见过太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见过太多“答应”之后转眼就变卦的存在。尤其是方才还打得有来有回的人，忽然说一句“你去吧”，这谁能信？
它望了望那已经空荡荡的屏障位置，又望了望李垂云，小脸上满是犹疑不定。声音中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确认的谨慎，像是正在小心地试探着那道刚刚被打开的门是否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你……真放我走？”
李垂云望着它，只是笑了笑，“那是自然。在下不是都已经答应过你了么。”
小人似乎还是不信。它没有立刻化作绿光遁走，而是先朝着前方走了两步，伸出那只小小的手，在空气中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小手穿过那片方才还竖着一道坚实屏障的空间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没有碰到任何阻碍。
它的手指穿了过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只手臂——那五色光幕确实消失了，它真的是自由了。那种感觉清清楚楚地传回到它的感知之中，确认再三，都在告诉它同一个答案。
欢喜之下，它是想都没有再多想，身形猛地一缩，化作了一道绿光，朝着屋外就遁飞了出去。速度奇快无比，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径直射向那扇半掩的竹门。它在用那极速来验证自由是否真实，也是在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从那个危险的距离上抽离出去。生怕对方下一刻就后悔了。
可就在它的身形即将穿过那道门框的瞬间——
竹木屋的墙壁之上忽然亮起了一层五色的光幕。
光幕出现的速度比它更快，像是早已在墙壁上铺设好了，只等它的身形即将触及边缘的那一刻才瞬间激活。五色光华在同一刻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幅不断流转的屏障，将那道本该当畅通无阻的去路彻底封死。
小人的身形砰的一声撞在了那层光幕上，整个身体被那屏障弹了回来，在空中翻了几圈，重新显出了巴掌大小的人形，落在了屋子中央的地板上。它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人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朝着李垂云的方向喊道，“这里怎么还有五行屏障！”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既恼火又无奈的怒意，像是被困在瓶子里的人刚以为找到了出口，却发现出口外面还有一层更大的瓶子。
李垂云望着它，很是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可不是在下设置的。”
的确不是他设置的。那层光幕的纹路与他的五行连环符箓阵截然不同，更加细密，更加均匀，像是被一层一层地铺垫上去的，而不是被临时激活的。很明显是前主人设置来困住这小人的，不让它走出屋子的屏障，被刻在了墙壁内部，与整座竹木屋融为一体，成为了一座真正的囚笼。
前主人用这五行阵将这“书灵”困在这方寸之间，不让它踏出竹木屋半步，却又让它能自由活动，能读书，能骂人，能在夜深人静时四处翻检书架上的每一卷书册。它早已熟悉了这间竹木屋的每一寸空间，唯有那扇门，它从未真正迈出去过。
小人咬着牙，望着那层正在缓缓流转的五色光幕，又转过头来望着李垂云，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你给我打开！”
李垂云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凭什么？”
小人像是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小小的身体跳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下跳跃强化它的话，“什么凭什么！就你是五行根骨，还对这五行阵法极为的熟悉——你不打开谁打开！你做起来比别人要简单的多得多！”
李垂云望着它，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在下可不懂什么阵法。”他说完这句话，不待小人反驳，直接就摊开了手掌，向它展示了一下那几张方才用来布阵的符箓，主动地接了下一句，“在下那是符箓模拟的阵法。虽然效果跟阵法有点像，但实际上运行逻辑和布置方法都是完全的两码事——反正就是一句话，你说的那什么五行阵法，在下不会弄，帮不了你。”
小人皱着眉望着李垂云，小眼睛中带着一层正在快速翻动着的审视。它自然是看得出来，李垂云之前困住它的手段确实只是符箓之法，那些符箓的光芒和真正的阵法纹路有着明显的区别，布置方式和运转节奏也完全不同。它见过不少符箓，也见过不少阵法，两者之间的差别，它比大多数修士都要清楚。可这家伙说自己完全不懂阵法，它怎么有那么点不太信呢。一个能将五行符箓用到这种程度的人，就算没有系统学过阵法，也应该在那反复的施为中对五行流转的规律摸清了个七七八八。他就算不会布置阵法，也绝不可能完全看不懂。
但是，人在矮檐下，也是绝对的不得不低头。它被困在这间竹木屋里已经很久了，前主人留下那层五行囚龙阵时，或许已经算准了它自己无法解开那层屏障。可眼前这个人不同——他是五行根骨，他运转过完整的五行符箓阵，他的灵力在这片洞天中活动自如。如果有一个存在可能打开那道门，那只能是眼前这个正在看着它的人。
它的目光在李垂云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做一个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有更好选择的决定，然后它的声音响起，语气中的炸毛正在被一层努力维持的谈判态度覆盖，“关于这阵法之道呢，我可以教你。”它说着，一伸小手，手心朝上，“拿来。”
李垂云心领神会。没有多问，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自然流畅，压根不拖泥带水，仿佛老早就已经是准备好了。
他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空白的玉简，指尖一拂，那玉简便稳稳地漂浮到了小人的面前，悬浮在那里，等待着被刻入内容。
小人见状，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它朝着那空白玉简望了一会工夫。然后，那空白玉简泛起了一阵五色的光华。并不刺目，却很均匀，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注满的水面，从玉简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将整枚玉简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关于五行阵法的知识呢，在下已经是系统地总结在了这玉简之中了。”小人的声音中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的淡定，“只要你小子不是太笨，应该是能看得懂了。学会了这些，不说让你立马就成为阵法大宗师，至少面对那些半吊子的所谓阵法大师，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自然，这眼前的所谓五行囚龙阵，也难不住你分毫。”
它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只是，你却是要快点了。老夫我可不想等你太久。”
李垂云没有急着回应，也没有向它保证什么。他只是伸手将那枚已经泛着微光的玉简接了过来，神识朝里面轻轻一扫。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一扫之下，瞬间就看了出来，那确实是一整套关于五行阵法的系统知识，从基础到顶级，一一都列举得极为详细。从阵纹的刻画方式到灵力的灌注节奏，从五行灵气的流向控制到不同属性之间的衔接方式，每一步都配有详细的说明，就像生怕他哪里学不懂出了差错一般。
他站着，神识在玉简中快速穿行。
玉简的内容比他预想的大得多，里面的信息量远远超出了他方才的预期。他没有停下来仔细推敲，也没有急着去学那些阵法的具体构造，只是确认了那确实是一门完整、系统的五行阵法知识体系，而不是什么临时拼凑的残篇断简。
对此，李垂云自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他将那枚玉简稳妥地收进储物戒中，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层正在竹木屋墙壁上缓缓流转的五色光幕上。他没有靠近，没有蹲下来观察纹路，只是安静地朝那边看了一阵，像是在心中默数着那层屏障的厚度与它运转的频率。然后，他伸出手，朝着竹木屋墙壁上那么一点指，指尖上亮起一层极淡的无色光芒。
光芒如同一根无形的针，随即飞出，精准无比地落在那层正在缓缓流转的五色屏障上，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织物的纹路之间，沿着其中一道节奏最稳定的缝隙滑了进去。片刻之间，那层屏障便微微一颤，随即在触及点附近无声地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那口子不大，不过数寸见方，却足够小人进出了。
小人猛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那道新开的缺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李垂云脸上。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好几度，小手指着李垂云，语气中带着一种气急败坏，“你不是说你不懂五行阵法么！”
李垂云依旧是无辜地摊了摊手，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下只是说不懂这五行阵法，也无法从根本上彻底地破解了它。可是呢，在这五行屏障之上开一个口子，这点在下还是能做得到的。”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我虽然不会修房子，但撬开一扇窗还是没问题的”。
小人冷哼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垂云，像是要将那层装出来的无辜看穿。就算是知道自己上了当，它也拿对方确实没什么法子。它方才已经把完整的五行阵法知识玉简交了出去。现在就算再恼怒，也不可能把那玉简里的知识从对方脑子里挖出来。
它只能把那些正在翻涌的骂声强行咽了回去，一转身就准备离开。可就在它正准备穿过那道刚刚被打开的口子时，身体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它又转过身来，朝着李垂云一伸手，小小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拿来。”
李垂云明知故问，“什么？”
小人叉着腰，“把那个书架还给我。”
李垂云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笃定，“在下只是答应了放你离开，可没答应给你这书架啊。”
小人气急败坏，一跺脚，声音猛地拔高了，用音量来弥补自己那弱小身板的气势，“你放什么屁呢！你将小爷的本体拿走了，劳资怎么可能走得了！你爷我压根就不可能离开本体百里的范围！”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正在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既急切又无奈的怒意。它本来不想暴露这个弱点的。可现在它被逼到了这一步，那书架被收走了，它逃不掉了。
闻言，李垂云表示了自己的惊讶，语气中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意外，“原来是这样么。”他的语气并不热切，却带着一种“这倒是之前没有想到”的装模做样，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小人不禁又是一阵懊恼，可现在也已经是迟了。
如此，李垂云自然是不肯交还对方的本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人身上，笑容虽然温和，却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而小人也是一味地要着，双方就此展开了拉扯。小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可李垂云却始终不急不缓，像是在用耐心和那小人来回消耗。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
屋内忽然闪过一道光华。
那光华来得毫无征兆，从屋子的中央亮起，从一束逐渐舒展开来的圆形光纹开始，在竹木屋的地面上无声地扩散成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圆环。
紧接着，一个人影便从那光华中凭空凝聚了出来，身姿挺拔，姿态从容。
伴随着那身影的出现，一道声音也同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隔了很远的层次感。
“道友，且听在下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