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影的出现毫无征兆,像是从屋子的中央直接凝聚出来的。没有声音,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扭曲的痕迹。它就那样凭空站在了那里,身姿挺拔,衣袍如墨,像是一幅被从虚空中直接描画出来的画,刚刚落完最后一笔,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它的轮廓清晰,面容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过去,看得到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李垂云吓了一跳。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身形微沉,重心下移,右手已经探入了袖中,指尖触到了数张符箓的边缘。灵力在经脉中急速流转了一圈,只等着在下一瞬间全部释放出去。目光锁定在那道人影上,神识被瞬间展开,朝着那身影覆盖过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警惕,“你是什么人?”
那道人影没有后退,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变动分毫。它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并不在意那些正在朝它探去的灵力波动和神识探查,也不在意李垂云袖中已经扣好的符箓。声音从口中传出,平稳而清晰,却又带着一种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空旷感,仿佛说话的人正站在很远的地方。
“道友不必如此反应。在下并不在此,到此的只是在下一道影身而已。在下只是用这房间中设置的阵法,在跟道友进行着不知隔了多远距离的一次谈话罢了。”
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种从容比任何反应都更能让人放下几分戒备。
闻言,李垂云的目光没有立刻松开。他继续将那层神识朝着那道人影的方向延伸,细细地分辨着它的质感、边界,它与周围环境之间的接触面。片刻之后,他才确认了,那确实是空的。
他的身形这才微微松弛了几分,那几根已经触到了符箓边缘的手指也慢慢地收了回来。不过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只是将那几道符箓重新压回袖中,指尖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探出的距离。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道友有何赐教?”
那道人影微微颔首,像是在表达感谢,又像是在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诚意。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层耐心,“这位书灵,是在下宗门的。当年被一位老祖带到了这处洞天之中闭关,之后就再无声息。今日却是突然传来了声息,在下这才是知晓了这位书灵前辈还在。既然知晓了它的存在,自然是要将其给接回去的。”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李垂云足够的反应时间,目光从李垂云身上缓缓移向一旁那个正竖着耳朵,一脸警惕的小人,又落回李垂云身上,然后才继续往下说,“还请道友行个方便。若是道友肯将此书灵带回在下宗门,在下愿意重谢。在下看道友已经到了进阶中期的边界,在下宗门可提供道友进阶所需的一切资源,并且宗门的前辈经验也可一并送给道友参考,想必,有此助力,道友进阶是十拿九稳了。”
闻言,李垂云确实犹豫了。他的目光在那道人影和书架灵之间来回移动着。听起来,对方开的条件确实让他很是心动。可是——要不要将这书灵给送回去呢?他的心中像是在同时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时之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一来,他也是看出来了,这书灵绝对是一个宗门的知识宝库。它在那座书库中待了不知多少年,读过数不清的典籍,又跟着那位化神老祖在这洞天中待了那么久,它的见识,它的阅历,它积累的知识储备,本身就是一个比之任何天材地宝都要珍贵的存在。若是自己有了它,就能完全弥补身为散修的劣势——那些大宗门世代传承的功法体系,那些被藏在书库深处的卷宗笔记,那些从内部视角观察过的修炼法门,都能经由它的记忆成为他可以整理或参照的东西。
一个散修想要补全那些缺失的知识,往往需要花费数百年时间四处搜寻,多方打听,还不一定能够凑齐。可若是有了这个书架灵,那些原本需要耗费漫长岁月才能补齐的缺口,或许可以在相对短得多的时间里被逐步填上,甚至可能还能有更多。
可另一边呢,这突然出现的影身开出的条件,却又让他极为心动不已。一个宗门愿意付出多大样的代价,才能换回一个对它们来说或许意义非凡的书灵?那代价可能会比他自己能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加具体,更加实用,更加贴合他当前的需求。对方既然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将一道影身投射过来,既然能准确地找到这间竹木屋的阵法节点,那它的宗门必然有着不弱的底蕴和实力。它承诺的重谢,绝对不会是泛泛之物。
他沉默了片刻,反复地为自己身上的天平添加砝码,却始终没能让任何一边彻底沉下去。就在他心中摇摆不定,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对方又是主动地表示了,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层正在变得更加诚恳的意味,“若是道友实在是无力送回我宗门的前辈,也不是不行。只要启动这阵法之中的定位给在下,在下自然会主动前来将这位前辈给带回去。许诺给道友的重谢依旧不变,只是需要道友按照在下的指点,在这阵法之上稍作操作即可。”
这听起来倒是还可以。只是启动阵法定位一下,就能换到一份来自宗门的重谢,既不需要自己长途跋涉,也不需要承担额外风险,听起来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人影身上,又移开,落在那道人影身后地面那道正在缓缓流动的阵纹上。阵纹很浅,像是被反复刻写过多次之后又被逐渐磨平了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他像是在反复地衡量着那道阵法的位置,它的运转状态,它与竹木屋之间的连接方式,以及它是否会在被触动时触发某些他尚未察觉到的连锁反应。
要不——他正在心中将那一步与那一步之间的衔接反复推演着,估算着那道人影所描述的“稍作操作”究竟需要做到什么程度,需要接触哪一处阵眼,需要注入多少灵力,有没有可能被那道影身绕过他直接掌控阵法的核心。他反复推演着那道阵法的结构,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它大致的走向,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在不了解更多细节的情况下按照那道人影的指点完成那一步操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又重新松开,像是一个正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的考生。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那道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静止的水面,将那些正在缓慢浮现的念头一层一层地击碎,干脆利落得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