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你放屁”，就像是一枚被精准抛出的石子，将方才还在缓慢沉淀的气氛彻底击碎。
竹木屋中，李垂云和那道人影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声音的来处。书
旁边，那个巴掌大小的小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正仰着头，用那双小小的眼睛狠狠地瞪着那道人影的方向。腮帮子微微鼓着，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一头发了怒的小兽正站在自己的领地边界上朝外吠叫。
它一手指着那房中的人影，一边开口骂道，声音又急又响，“老东西！你跟那老杂毛是一伙的吧！你也是元婴吧！”
这前一句，李垂云大致也是能猜得到，书架灵和抓走它的那位前辈之间显然有过很多不愉快的过往，它对于那人的敌意几乎刻在了它每一句关于他的话语中。可是这后一句，却是着实的吓了他一大跳。元婴修士？他望着那道影身，目光中原本已经松弛了几分的警惕重新收紧。这小东西没有在乱说吧？
那身影对于书架灵的指责并没有反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从容地回应着对方的激动，“书灵前辈，您能通灵，靠的是我宗门的底蕴。且您通读了宗门的所有典籍，这其中不乏众多前辈高人的修行心得，这才让您有了如今的境界。说到底，您的一切都来自于宗门。现如今回归宗门，也是理所应当吧。而且，宗门也绝对不会亏待于您，会给您一个内门老祖的位置，极尽尊荣，地位无人能及。”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层正在努力营造说服力的郑重，像是在向一个离开多年的成员描绘着它归位之后将享受到的种种优待。
小人却是一蹦而起，小脚在空中蹬了一下，像是用那一下跳跃来强调它接下来要说的话。它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老王八蛋！你骗鬼呢！什么回归宗门，什么内门老祖，什么极尽尊荣，地位无人能及——说到底，你们不就是想禁足劳资么！”
声音在竹木屋中回荡着，将那道正在维持的平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身影也并没有反驳。本来嘛，事实也确实就是如此。只是呢，换个说法，更好听些罢了。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应小人最后那句话，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默认了书架灵的指控，又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好让接下来的话听上去更加难以拒绝。
李垂云也是闭了嘴。他已经不再想着怎么从对方那里能拿到什么好处了。面对一位元婴人仙，他岂能又岂敢生出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来。元婴修士与金丹修士之间的差距，不是简单的“高一个境界”就能概括的。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跃升，是一种从根本上的质变。
无论那道影身的本体此刻距离这里有多远，只要它是真实的，只要它能够通过这座阵法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到这里，那它就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个时刻真正降临到他的面前。他甚至于都想就此隐身，不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可那影身与书架灵的目光，却仿佛早已同时捕捉到了他想要退开的那一刻。
在场的两人自然是都不打算放过他。
那身影转向了李垂云的方向，声音中带着一层正在重新调整策略的诚恳，“道友，若是愿意协助本座迎回本宗老祖，答应给你的报酬本座可以再加。甚至引荐你加入本宗，就是做本座的亲传弟子，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只要道友按照本座给你的法子，用这座阵法将这里的位置传送过来即可。”
他的语气平稳而郑重，像是在为李垂云描绘一条可靠的路径。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垂云的面庞，像是在确认他是否会动摇。
而书架灵几乎是同一时间接过了话头，声音比方才更快了几分，像是正在拼命地赶在那道影身的话彻底落地之前把它截住，“傻小子！你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它的身体在原地跳了一下，像是要让自己显得更加醒目，“老夫对他们有多重要，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跟老夫相处了这么些时日，难保不会从老夫这里听去了他们宗门的哪些秘辛！你觉得他们会放心的放任你拿了好处离开，继续逍遥自在么？”
它一口气说完，像是生怕慢了半步就会让李垂云已经被说动。它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和自己都留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补充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紧迫，“就算是收你入了宗门，那也是要将你彻底的软禁起来，以免你外泄他们的宗门秘辛！到时候你就哭去吧！甚至于为了一了百了——就是杀了你，都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它的声音越说越急，像是正在用那些话语努力地筑起一道防线，不让那道影身有机会再往前推进。它说完之后，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那阵输出让它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身影依旧沉稳，耐心地等着它说完，然后才开口，语气平稳且从容，“道友，你若是带回本宗的老祖，自然也就是为本宗立下了莫大功劳。本宗又如何会做出这等之事？传了出去，以后本宗还如何在修仙界立足呢？”
它的话语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每一个字的间隔都被妥善地留了出来，让那些语句稳稳地落在空气中。
小人急忙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层更加清晰的敌意，“小子，你敢赌他说的么？”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垂云，用目光给他施加压力，“而且，别忘了，你可是已经接受了老夫交给您的五行阵法之道。你猜他会不会放过了你。”
那身影微微侧头，像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措辞，“不过就是一件阵法之道，就是传于道友又有如何？本宗不会在乎这么些许琐碎的。”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大度。
书架灵小人却是嘿嘿地笑了几声。它的笑声短促而响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它可以放心端出来的东西。它的目光落在那道影身上，然后又重新落回李垂云身上，声音带着一层正在揭示某件关键底牌的分，：“小子，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五行根骨是个啥存在吧。”
它顿了顿，给出了李垂云足够的反应时间，“别的且不说，当年抓住老夫，将老夫带来这处洞天之中的那家伙，就是五行根骨。最后么，你也知道了——这家伙最后成功地进阶了化神，并最终离开了此界，飞升上去了。”
它说到这里，又嘿嘿地笑了几声，笑声在竹木屋中回荡开来，“就你现在这么点微末的道行，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把你给拆了，研究一下你的五行根骨？毕竟，上一个飞升的活生生的例子，可就是五行根骨的哦。”
书架灵的话落在竹木屋的空气中回响。
李垂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一种从方才的权衡与犹豫中骤然抽离出来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影身上，又落回书架灵身上。心中正在快速地翻涌着——
特么的，这小东西真的是太毒了。它这么一搞，自己还用想么？怎么想都不对了吧。书架灵那些话虽然说得难听，可每一句都踩在了那条他无法忽视的线上——五行根骨，飞升的先例，被拆解研究的可能。它或许是在夸大，也或许不是——可无论真假，他已经没有余裕去赌那个“或许”了。
果不其然，那边的身影在听到“五行根骨”一事的时候，很明显的微微动了动。那波动极轻，像是水面被蜻蜓的尾尖点了一下，可在经过阵法的层层传递之后，落在此地的影身却随之出现了短暂的失焦。那些许的波动被阵法的结构放大了数倍，跨越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后，清晰地呈现在李垂云眼前。
影身那双一直保持着平稳姿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偏移，像是正在重新评估什么。那偏移持续的时间虽然极短，却已经足够让李垂云确认——书架灵方才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确实击中了那人的要害。
如此，李垂云哪里还不明白对方对他打着什么样的心思。至少，在这小人故意的口无遮拦之后，很大概率会是那种心思。他不再犹豫，目光从那道影身身上移开，落在那书架灵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想怎么办？”
小人的动作比方才更快了，“还能怎么办？你都把老夫的本体拿走了，老夫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先带老夫离开！这老小子怕不是在拖延时间，说不定他真的有法子追过来！”它的语速越来越快。
李垂云的眉头猛地一拧，“什么法子？”
“你笨啊！当然是传送阵了！鬼知道这阵法带不带传送功能的！万一让他给追了过来，你我可就彻底的完蛋了！”
我去！不早说！那还等什么！
李垂云没有再犹豫。他一转身，一道五色光华打在了竹木屋门之处，在五色的屏障之上精准地开出了一道豁口。豁口不大，却足够他通过了。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遁光，朝着那道豁口直射而出，速度快得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灰色残影。
就在他的身形即将穿过那道豁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身影正在发生变化。它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不再是那种隔着水雾般的模糊，而是像一幅正在被反复润色的画，每一次眨眼都比上一次更加明确。它的五官正在从那层淡淡的光影中逐渐浮出，先是眉骨的轮廓，然后是鼻梁的线条，再是嘴唇的弧度。它正在从一道虚影变得更像一个人——更像一个真实，有实体的人。
它的面容彻底凝实了。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容，线条分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那道从容声音相匹配的冷冽。目光正在穿过那道正在合拢的豁口，穿过那片正在被拉开距离的空间，穿过那层正在逐渐变远的竹木屋的光影，正朝着李垂云的方向望来。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穿透力，“道友——”
李垂云的目光与那道正在凝实的面容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枚石子撞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波纹。他认出了那道目光。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李垂云身形一纵，飞出了那道豁口。书架灵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绿光从那道正在合拢的豁口边缘滑了出去，经过那道人影已经彻底凝实的身躯时还不忘朝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一转身，消失在了门外的光晕中。
只剩下了那个已经彻底凝实的人影，还“待”在竹木屋的中央。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成形，衣袍的质地清晰可见，面容上的线条也完整得像是真人站在这里。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也没有阻止那道豁口合拢。
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层正在缓缓沉淀的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