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的口中比想象中要平稳得多。
那些腔壁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将一股股带着水汽的暖流从深处送来,又缓缓地收回去。
李垂云坐在一处略高的位置上,脊背靠着一道微微拱起的腔壁,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已经重新恢复了平稳,那双方才因为那道元婴影身的凝实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也重新找回了焦距。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随着大鱼游动而微微晃动的水幕上,像是在确认那道身影确实没有追上来。
书架灵没有他那么安静。它从进入大鱼口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它的身形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飞来飞去,一会儿飞到上方的腔壁处,伸手摸了摸那层湿润的内膜,一会儿又落到侧壁的一处隆起的凸起上,蹲下来打量着那些正在微微跳动的细密纹路,目光中带着一层像是正在鉴定一件器物成色般的好奇。它的口中不断发出一些细碎的嘀咕声,打量着自己被挪进了一个什么样的空间里。
李垂云抬起头,望了它一眼,声音中带着一层被反复消耗之后才会有,勉强压着的不耐烦,却也带着一股不太明显的妥协,“你能不能消停会?”
小人正在研究大鱼口中一处微微发亮的斑点,听到李垂云的声音后转过身来,眼睛一瞪,小拳头叉着腰,声音响亮,“你管我呢!”它那副理直气壮的架势,完全不像一个方才还在拼命逃命的小东西,“行了,现在安全了,你把东西还给我吧。”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这个正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的小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它指的只能是那只书架,它的本体。而现在,这只本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储物戒中,像是一件被稳妥收好的抵押物。而这只抵押物,是他在方才那场混乱中唯一没有松手的筹码。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做梦呢。你设计让在下被某个元婴修士给记上了,不给我点补偿就想离开,没这么便宜的事情吧。”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要走你走,反正那书架是在下的。”
小人的脸色变了变。它那方才还带着几分余裕的表情在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要走你走”卡住了。它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比方才慢了几分,像是在谈判中被迫让步的一方,“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将书架还我?”
李垂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靠回身后的腔壁上,目光落在那只正在空中慢慢盘旋的小人身上,一开口描述了一个他已经想过一段时间的方案,“在下的要求很简单。你保在下到化神期,等在下飞升之后,就还你自由。”
小人翻了翻白眼,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给出了回应。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好事”的无奈,“你以为化神是大白菜么?免谈。”
李垂云没有因为它的拒绝而改变语气,只是顺着那个话头往下说,“不是你说的么,你前面的那位就是以五行根骨进阶的化神。在下也是五行根骨,按照他的路径再来一次,应该希望很大吧?”
小人正在半空中绕着圈,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下来。它落在一处略微凸起的肉壁上,双手抱臂,抬头望着李垂云,声音中带着一种“你理解得有点偏差”的无奈,“你想屁吃呢。在下什么时候说过五行根骨就一定能进阶化神了?那不过是骗那老家伙的话,你也信。”
它说着,又打量了李垂云几眼,像是正在重新评估他,“说起来,这进阶化神呢,每一个修士都有希望,也都没有希望。能不能成功,全凭谁的命更好。”它顿了顿,“小子,就你还想着化神,你能有命先进阶元婴再说吧。”
小人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它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规律,没有刻意的讥讽。
李垂云也并没有恼,只是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到了金丹之后的修炼更多地依赖机缘而非勤奋,这种说法他已经从不同的渠道听到过多次,书架灵说的也不算新鲜。他的语气依然平稳,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理,“直接放了你,绝无可能。不说是在下将你带出来的,就是你在元婴修士面前摆了在下一道,这件事就不能是这般就算了。你必须给在下补偿。”
小人摊了摊手,“你想怎么样?”它说着,像是怕李垂云真的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又补了一句,“你可别狮子大开口。劳资是绝对不会答应你的过分要求的。”
李垂云微微侧过头,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这样吧。在在下的有生之年,你跟在下身边,随时让在下咨询你一些事情即可。当然了,得要是你知道的才用告诉在下,你不知道的,在下自然会再去问别人。只是将你当作一位前辈——”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怎么样?”
小人却是暴怒。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一连串的回应在话音落地前就已经先一步弹了出来。它的身形在半空中弹了一下,双手叉腰,声调也在那一下弹跳中跟着拔高了几度,“臭小子!你看不起谁呢!就你这么个金丹期的小蝼蚁,你的问题本座会回答不了么!”
李垂云微微笑了笑,声音中没有太多起伏,语气却已经比方才松快了几分,“那就试试看呗。”
小人的脸上那层被激起来的气焰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它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重新意识到了什么被它方才漏掉的细节。它的声音依然很高,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斟酌,“等等——什么叫‘你有生之年’?你特么要是一直不死,劳资岂不是一直要跟着你了?你个小王八蛋,居心不良!”
李垂云不急不慢地接上了它的话,“那不是你说的么——在下连元婴都上不了,那可就没多久好活的了。顶多也就几百年,你就自由了。”
小人那对小小的眼珠转了转。片刻之后,它摇了摇头,“滚你的蛋。劳资可不上你的当。万一你特么走了狗屎运呢?劳资可不跟你赌。”
李垂云也不急,他的语气依旧平稳,“那你说怎么办?”
小人叉着腰,仰着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它可以主动开口的机会,“要我说,你现在还我本体,我们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
“这绝对不可能。”李垂云的回答同样干脆,没有留给对方任何转圜的余地。
两人又经过了一番拉扯。那些话来来去去,像是在同一个圈子里反复画着弧线,直到那小人终于自己停了下来,李垂云才是清了清嗓子,“那这样——因为你给我招来了一个元婴期的敌对,所以呢,你至少得跟在我身边帮我解决问题,一直到我有能力自保为止。”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把后续的条件排列好,“当然了,如果在这个过程之中,我自己不争气,没能进阶元婴期,寿元到了要坐化了,那就按照之前说的算。而如果我侥幸没有挂,又进阶了元婴,那就按照五千年的期限为最后的期限。”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脑中排列过好几遍,“这个时间呢,对于我们修士来说确实是不短的时间。但是对于你这种几乎是‘不死’的精灵来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你要是再不答应,那我可就不管你了。”
他在心中将那几条条件逐一过了一遍——跟在身边帮忙解决问题,直到他有自保能力;如果没到元婴就按之前的约定;如果到了元婴则以五千年为限。每一条都被小心翼翼地切出了明确的边界。
稍微想了想,小人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这——可以吧。”很明显的,还是不满意,只是,已经是说不过对方了。
李垂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微微松快了几分,“顺带一提,在下向来是喜欢到处乱跑。你跟着在下一起到处乱跑,也算是在游历了。”
小人的目光在李垂云身上停了一瞬。它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极快,像是一层水面上的波纹刚浮起来就被压了回去。
它的语气却依然维持着那副“我可没那么好哄”的模样,“这倒是还可以接受。”它说得很随意,像是并不想承认自己的态度确实松动了一点,可它也确实没再补充其他的条件。
两人之间的拉扯终于在片刻的安静中停了下来。没有击掌,没有立誓,只是一段被共同确认下来的约定。
李垂云重新靠回腔壁上,目光望向那层正在随着大鱼游动而微微晃动的水幕,不再像方才那样紧张地留意每一丝异动。
书架灵也不再飞来飞去了,它落在那道微微拱起的腔壁边缘上,双脚悬空晃荡着。
不远处的暗流在以一种平稳的节奏向前延伸,去往下一个他们还尚未看见的下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