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口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垂云已经闭上了眼睛,让那些刚刚发生的对话和决定逐渐沉淀,在自己的意识中整理出清晰的边界来。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身形靠着那道微微拱起的腔壁,保持着一个既不紧绷也不松懈的姿态。
忽然他睁开了眼,转向那个正双脚悬空,坐在腔壁边缘晃荡着的小人,开口打破了那片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既然咱们合作了,那有些事,是不是也要提前说明一下?”
小人正在用一根细小的手指划过腔壁表面的纹路,听到李垂云的声音后微微侧过头来,被打断了一件它正在兴致上投入的事。声音中带着一层并不算太重的意外,“有什么还需要提前说的?”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把那句即将出口的话在自己心中先过了一遍,确认它不会显得过于尖锐,才是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层正在梳理逻辑的平稳,“在下也是突然想到了这么个事。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相应的人也很多。你这副模样出现在人前,吓到别人算事小,要是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人窥视的话,那麻烦就大了。”
小人先是下意识地想反驳一句“不是有你么”,可它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自己停了下来。表情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李垂云的意思。它撇了撇嘴,低声吐槽了一句,“真是废物。”然后它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转回正题,“那你说怎么办?”
李垂云的语速依然不快,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这个方向,“在下可以制作一个五行法器,让你待在里头。这样别人就注意不到你了。”
“你放屁!”小人几乎是瞬间弹起来的,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小小的手指指着李垂云,声音又急又响,“还想关劳资!一拍两散算了!”它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着。
李垂云没有因为它那副模样而改变自己的节奏,只是不紧不慢地换了一句话,“那你说怎么办呢?”
小人重新落回腔壁边缘,那层被它方才那句话带起来的火气正在缓缓地降下去。
它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稳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的体面,“以老夫的手段,一般的金丹修士其实压根就‘看’不到老夫。”它顿了顿,“你小子的神识想必比一般金丹修士都要强不少吧?只要不在跟你神识差不多,或者神识比你强大的修士面前,他们根本就看不到老夫存在。”
李垂云的回应没有丝毫犹豫,“那不行。在下的神识虽然比一般的金丹修士稍微强那么一点,但世界之大,厉害的人物层出不穷,在下不可能带着你这么冒险。”
小人没有反驳。它沉默了片刻,坐在腔壁边缘,在沉默中把自己的备选方案重新又排列了一遍。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做出让步的人,“那这样吧。”
话语之间,它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轮廓先是微微模糊了一下,像是在一团绿光中短暂地融化了一瞬,然后重新凝聚成另一种形态。一束光华闪过,绿光敛去之后,它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青灰色的玉佩,像是一片被仔细打磨过的古玉,安静地躺在了李垂云腰间的系带上。
小人的声音从那玉佩中传出来,依然是那种奶声奶气的腔调,只是比方才略小了些,像是正在适应一种新的说话方式,“这样吧。老夫我变换出这么一个形态来,就待在你的身上。有老夫这变幻术的加持,不是元婴老怪物,基本不可能会看穿老夫的伪装。这样你小子该放心了吧。”它说完之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不准将老夫收进衣服里去。”
李垂云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青灰色的玉佩。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表面平滑,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
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像是普通的玉石。他的神识朝那玉佩上扫了一下,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的波动,也没有发现任何暴露的痕迹。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他根本无法从外观上分辨出它与普通饰品之间有任何差别。
这,未免也太过神奇了。怎么做到的?
他想了想,只有元婴修士能看穿,那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依旧还是有那么点风险,但基本上也可以算是可以忽略不计。在修仙界中,能够遇到元婴修士的概率本身就极低,至少到如今他还没当面遇上过一位。而他也不会刻意往那些可能存在元婴修士的方向靠近。以他目前的行事风格来说,这个程度的隐患,已经是可以接受的边界了。
他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玉佩没有再出声回应,只是在系带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用那细微的动作代替点头。
过了一会儿,小人又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姿态的腔调,“对了,老夫我变作饰品挂在你腰间,你可得管住你那玩意,不准跟女修乱来。”它说着,声音中带着一层嫌弃的语气,像是在想象一种它不太愿意面对的画面,“还有啊,要是你拿老夫去当什么挡箭牌、护身符、挡刀的东西,老夫我跟你没完。”
李垂云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玉佩,又移开目光,像是已经把它归入了“不需要额外关注”的范畴。他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伸手朝腰间另一侧的灵兽袋轻轻地拍了拍。那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灵兽袋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骚动,像是里面的住户被惊扰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安静。
大鱼始终没有停下。
它的尾鳍在那片深水中持续地摆动着,以一种从容而稳定的节奏,将它的身躯推向前方。
李垂云透过那层正在大鱼口中微微晃动的水幕望向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正在缓慢后退的深蓝色。那些曾经经过他的发光鱼群和提灯的人影,此刻都已经在更早的时候被甩在了身后,眼前的视野比来时反而更开阔了。算算时间,应该也是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