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进去？跑进哪里去了？
李垂云虽还不明白黑猫那声叫喊的含义，但他本就绝不会放这个小家伙溜走。尤其在知道它惧怕五行俱全的术法之后，就更没有放手的道理了。他这五行根骨本就是独一份，好不容易碰上相关之物，怎么也得要拿住了好好盘问一番，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五张符箓，几乎是同时落定。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从五个方向同时升起，在李垂云弹出的同一瞬间便已经织成了一道闭合的屏障。
巴掌小人的速度虽然极快且诡异，可在它冲向书架的那一刻，那些符箓已经各就各位，化作一张无声铺展的大网。
它的身形在接近书架的最后一刻，被那道凭空浮现的五色屏障给拦了下来。砰的一声，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它的身体被屏障弹回，重新化作巴掌大小的人形，在阵法笼罩的范围之内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它仰起头，打量着那层正在缓缓流转的五色屏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一撞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它的神色开始变化——从方才一种惊愕，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明确，像是正在被激怒一般的烦躁。它抬起那只小小的拳头，对着那层五色光华就是拼了命地输出。
它的拳速依旧快得惊人，那些密集的拳影落在屏障上，发出细密，如同雨点敲击水面般的声响。可无论它出拳多快、多密、多用力，那层五色屏障都只是在那些打击下微微颤动，只是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随即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毫无影响。
一见如此，小人的拳势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可那些打击依旧没有任何作用。屏障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它，你出不去。
而且不仅如此。它那诡异的，能穿过李垂云身体的手段，在这五色屏障面前也一并失了效。它试图以那种穿透般的身法从屏障的某处滑过去，可每一次尝试都像是撞在了一堵完整无隙的墙上，无论它如何调整角度，都无法从那层五色光华中寻到任何可钻的空隙。
终于，那小人停了下来。它的拳头垂落在身侧，胸膛因为方才那一轮密集的输出而微微起伏着。它望着那层依旧纹丝不动的五色屏障，又缓缓地转过身，朝着李垂云的方向望去。
它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轻蔑和挑衅，可那目光也没有完全变成屈服。它看着李垂云，像是正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的分量，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奶声奶气的腔调，说出的话却比之前更加粗鄙，更加不客气，“臭小子，你施的这是什么妖法？赶紧的放你爷爷出去，否则你老祖我非弄死你不可。”
那声音和话语之间的反差，让它那句本来应该带着威胁意味的话，反而显得有些好笑。
它明明已经被困住了，明明已经尝试了所有它能想到的方法，却依然没有半点要服软的意思。它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仰着头望着李垂云，像是一个正在跟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人吵架的小童，气势十足，底气却早已被那层屏障限制在了方寸之间。它还在嘴硬，那副样子配合它的小身板，反倒是添了几分“奶凶”的味道。
李垂云也是有些忍不住地嘴角微翘。他望着那个站在阵法中央，正仰着头瞪着他的巴掌大小人，声音中带着一种努力保持着的平静，“你是个什么玩意？”
那小人一听就火了。小小的身体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人冒犯之后才会有的激动，粗着嗓子吼道，“你才是玩意！你不是个玩意！劳资我是你爷爷！”
它的声音不大，却也响亮，配上它那副小童子的模样，反倒让这句粗口话显得越发好笑了。
李垂云没有接它那句“爷爷”的茬，只是换了个方向，重新把它拉回了正题，“小东西，你再这么没有礼貌，在下可是要对你不客气了。”语气不重，却带着一层正在收紧的分寸，像是在告诉它，这句话不是玩笑。
没想到，那小人一听，居然给气笑了。笑声短促，带着不满，还带着点余怒未消的腔调。
它叉着腰，昂着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完全不在乎的嚣张，“来来来，你爷爷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孙子能对我怎么滴！”
说着，它的小拳头还朝着李垂云的方向挥舞了几下，像是在强调它并不害怕。
李垂云也是被这小东西给气笑了。他望着那个正在阵法中央不断蹦跳的巴掌大小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小东西明明都已经被自己给困住了，它哪里来的自信，不对，是嚣张资本？它的拳头伤不到人，它的身法速度突破不了五行屏障，它现在能做的只有站在里面骂人。可它偏偏就做得理直气壮，像是根本不觉得自己现在是落在了下风的一方。
他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层认真的探询，“这巴掌大的小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想必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黑猫应当是认识这种东西的，否则它方才也不会那般急切地喊出“拦住它”那句话来。
黑猫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太确定，像是正在努力从记忆中翻找对应信息，“前辈……这小东西，在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属于书灵一类的存在。”
“书灵？”李垂云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黑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在上界，有一种说法，叫做‘万物有灵，皆可成精’。书灵可以算作是精怪的一种——但它不是由草木、金石或兽类成精变来的，而是由书卷中长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意志、意境、思想、境界，在时间的浸泡中孕育出来的东西。”
李垂云没有插话，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黑猫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有些书卷承载的内容足够深厚，所记述的东西足够完整，在时间足够长的积淀之下，书卷本身可能会生出一种自发的意识——那个意识没有实体，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会依附于书卷存在，也会随着书卷的朽坏而消散。只有当那本书被长期翻阅，反复温习，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读过，其中承载的意念足够充沛，书灵才会在那层残留的印记中慢慢凝聚成形，从‘附着’变成‘独存’。”
它顿了顿，“前辈您看到的这个巴掌大的小人，应该就是从某本书卷之中诞生的书灵。”
李垂云听着黑猫的解释，依然有些不太明白。这跟他认知中的精怪不太一样——草木成精、妖兽化形，这些都是他听说过的事情，可“书中的东西变成精怪”这种说法，他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又问了一句，“那它到底是什么变的？”
黑猫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这很难说清楚”的斟酌，“在下也无法解释得太过清楚明白。它大概就是个从某本书中成了精的什么东西。它可能是书中一段被反复书写的境界，可能是某个作者在书卷里灌注的某个执念，也可能只是那些文字在漫长岁月中被不断温习后自行凝聚出的一个轮廓。”
它顿了顿，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接下来的话更加准确，“它之所以伤不到您，是因为它没有实体——它的攻击本质上只是一层意志的触碰，没有办法转化成实际的伤害。而一般的法术也不太容易伤得了它，因为它也没有可以被摧毁的形体。所以它有些嚣张，或者说是不知天高地厚。”
黑猫的语气微微压低了几分，“但是您也看到了，这玩意却是能被五行俱全的法术给困住。但也仅仅只是困住——要想伤到它，恐怕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李垂云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这玩意是某个书籍变的？”
黑猫表示，“确切地说来，应该是某个书里的意志、意境、思想、境界，或者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变幻出来的。反正是个没有实体的玩意。虽然比较难对付，但也基本上伤不了人就是了。”它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正在收束结论的分量，“它可以困住，但也仅限于困住。”
李垂云站在五行连环符箓阵外，目光落在那层正在缓缓流转的五色屏障之内，落在那个正叉着腰，依旧在瞪着他的小东西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带着一种正在重新打量它的审慎。书里的一点什么东西变成的，没有实体，伤不了人，也伤不了它。
它像是一个被困在书卷里的印记，一段完整的，属于前主人的意念碎片，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在案几与书架之间延续着某种既定的轨迹。
他收回了目光，陷入了沉思。
而那个巴掌大的小人，还在五行连环符箓阵中不断跳着、骂着，声音奶声奶气，却一句比一句更不客气，像是一只被关在了笼子里，却坚决不肯安静下来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