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契约的过程非常顺利。
李垂云的神识按照那篇法门中记述的方式，不急不缓地沿着预定的路径流入大鱼的识海深处。没有遇到任何抗拒，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像是一滴落入湖面的水，无声地融入了那片本就属于它的水波中。
大鱼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没有。这可并不是因为它已经没有了力气来反抗，它的体力虽然在方才那场神识烙印的刑罚中被消耗了大半，却还远不至于到无力挣扎的程度；而是可能连它自己压根都没有感应到这个过程。
那道神识契约像是一层薄雾，正在无声无息地覆盖它那些方才还被痛苦折磨得千疮百孔的感知碎片。所过之处，那些曾经被烙痕压得喘不过气的记忆区域正以一种十分平缓的方式被重新拼接，仿佛有人正将一根被绷得太久的线，轻轻地松开，然后缓缓地重新接回原来的位置。它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那层神识之力只是在它的识海深处安静地铺展开来，十分耐心地重新描画着某些原本被烙印压得模糊的轮廓。然后那道新的契约落下。力道平稳而温和，却像是被反复确认过的约定，刻入大鱼识海的最深处，与它那些沉睡已久的感知碎片融为一体。
当那道契约彻底落定时，大鱼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且无梦的睡眠中醒来，第一次睁开眼望向那个站在它前方的人影。然后，它的目光变了。
是从畏惧到亲近的转变，毫无过渡。它的双眼从方才那种瑟缩黯淡的余烬，慢慢地重新亮起了一层温润的光——不是方才被强行归顺时的空洞顺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像是见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的亲昵。
它的身体朝着李垂云的方向缓缓地靠了过来，先是小心地探了探头，然后用那庞大，泛着暗银色纹路的头颅，极其温柔地蹭了蹭李垂云的脚边。那动作像是一只刚被领回家的大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气味与温度，笨拙而执着，一下接一下地靠近。
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叫声。声音中不再是恐惧，不再是臣服，而是一种温驯，像是正在向主人打招呼的亲近。
李垂云能感知出来，这份情感做不得假。那道契约的力量已经将那层畏惧与顺从重新编织成了某种更加柔软的东西。它不再是为了躲避疼痛才向他低头，而是真正地在它记忆深处找到了一段被重新描画过的从前，并随着那层被落下的约定，慢慢地将这个站在前方的人影认作了这片水域中唯一的安全之处。
李垂云突然暗自地叹息了一声。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墨辰。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现在在哪里呢？又在干些什么呢？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道黑白分明的影子，从某片黑暗中窜出来，跳上他的肩头，用那双暗银色的眼睛望着他了。
就在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感受着大鱼的亲昵之时，一道清晰的神念讯息忽然从大鱼的识海深处传来，沿着那道刚刚落下的契约丝线，平稳地落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之前通过那道神识烙印，他也能够大致的明白大鱼的意图，但那更像是一种隔着雾气的感知，轮廓模糊，细节不清，很多时候对于大鱼的意思要靠猜测，不过也是八九不离十就是了。
可此刻，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这道神念讯息像是一卷被写好了，仔细卷好的帛书，正完整地铺展在他面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不需要他再靠自己去猜测或拼凑。
“进来。”
那道神念讯息的意思很明确，它在邀请自己进入它的口中。大鱼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幽暗的洞口正在耐心地等待着他。它表现得还很急切，像是在催促他尽快。
进对方的口中？李垂云的脚步顿住了片刻。这要是换个地方，以李垂云的性格，恐怕还不会犹豫就去了。他知道墨辰可以临时躲进他的袖口，也知道某些大型妖兽可以将修士暂存于体内，但那通常发生在长时间长途跋涉的时候。
可这口中么——鱼类的口直接连接咽喉与内腹，进入那里，便意味着彻底将自己交到了对方的体内。他可着实是心中有些打鼓，这头大鱼不会是想要趁机吞了自己吧。
虽说按照黑猫所说的，定下了这神识契约之后，对方不可能会对自己生出这种念头来。契约的效果几乎等同于重塑了它对他最初的认知，它所有的感知都在告诉它面前这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存在。
但是，谁知道这黑猫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呢。
于是乎，李垂云直接将自己遇到的情况，直接就跟黑猫问了。他的神识切入灵兽袋，将那扇正在张开的巨口与那道清晰的神念讯息一并描述了一遍。
黑猫自然是一口保证，声音急促得像是怕慢了半步就会被质疑，甚至都要发下心魔大誓，以证明自己所说的没有半点的虚言。它保证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说着这门契约的可靠，说那些关于御兽宗门长老和长老后辈们的往事，说这条大鱼绝对不会对李垂云有任何不利的想法。虽然它也不知道对方这么做是有什么意图，但它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确凿的笃定，它不会是什么不好的意图也就是了。
如此，李垂云想了想。也是，如果自己死了，这只黑猫似乎也得不了什么好——它还被禁制符箓封在灵兽袋中，将他弄死拱手送给对方对它没有任何好处。它不至于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即便如此，要李垂云完全地无条件相信对方，他也完全做不到，一点都做不到。
于是乎，他往自己的身上施展了数道防御符箓。一层水蓝色的护罩最先覆盖了他的全身，紧接着又是三道厚土符交错叠在他胸前和后背，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如同被一层流动的龟甲覆盖着。
他又在袖中扣好了那几道早已备下的雷符，掌心微动时那些符纸的边缘已泛着隐隐的灵光，随时可以将它们掷出。
同时，他也随时准备着将五行法宝召唤出来。
确认了这一切，他这才是小心翼翼地朝着大鱼早就已经张开了等待的大口走了过去。
巨口在他面前缓缓敞开，像是正在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他将自己与那些符箓的光芒一同收进那片幽暗的入口中，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被那黑洞般的大口吞没。
一见李垂云进入其中，大鱼这才是闭了口。
它的双颚慢慢合拢，将那缕带着灵光的影子稳稳地收在了口中。
一摆尾，便带着那道被收进口中的灵光朝着水底深处沉了下去，尾鳍一次发力便没入了水面，只留下几道正在扩大的波纹。
它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那层深邃，连光线也无法穿透的黑暗之中，彻底地消失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