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的口中并不逼仄。
李垂云站定之后，微微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巨口内部的空腔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容纳他一人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再站下两三百人也不会觉得拥挤。那些合拢的齿列在两侧形成一道道低矮的屏障，将他与外面汹涌的暗流隔开。
空腔中，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幽暗。他的脚下，以及四周，都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是大鱼体内本身就在发出一种温润的光晕，将那些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空间染上了一层柔和，如同月夜水面的光泽。
气息也并不腥臭。没有那种他在凡间海边常闻到，被阳光晒过的鱼腥味，也没有那种深水中常见的腐败气息。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水灵之气，纯净而湿润，像是将这片水世界中的灵气浓缩了一部分，留在了这腔体之中，如同置身于一处被水灵之力浸泡过的密室。这种气息不仅不难闻，反而让他的灵力流转比方才在外界时更顺畅了几分，似乎经过大鱼体内过滤过的水灵气，本身就带着一层额外的滋养之力。
当然了，更为重要的是，进来了这口中，也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大鱼似乎很小心地将他护在了口中，小心翼翼的不敢做出任何一点动作来。
李垂云能通过共感清晰地感知到大鱼的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调整下颌角度的迟疑，像是正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姿态，生怕伤了他这个主人。它甚至放缓了呼吸的频率，将那些原本会随着游动产生的肌肉收缩都刻意压平了，只为保持口腔内这片空间的稳定。
这一切，都是他从大鱼的神识之中被动获取到的讯息。那神识契约将大鱼的感知与他的感知连接在一起，让他即便身处这封闭的空间之中，也能通过大鱼的感知来感知它的变化。
对此，他很满意，看来这神识契约之法还真的是好用。那道契约不再只是单向的指令传递，而是正在变成一种更加紧密的联系。大鱼的感受正在直接流向他的意识，将这些视觉、触觉、压力等等变化，全都送入他的感知之中。
同时，他的神识中还共享了大鱼眼中的所视，身体的所感，一并给反馈了过来。这是一种极其奇特的体验，仿佛他自己正悬浮在这片深水之中，用大鱼的视角看着前方的黑暗不断后退，感觉着水流从大鱼的鳞甲表面滑过的触感，感知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变化。
这种视角与他平日以遁光飞行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加迟钝而专注，像是正在被某种古老的，缓慢的节奏引领着前进。
大鱼带着他朝着深处一直游去。那种下沉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李垂云几乎已经无法估算自己已经下降了多少的距离。它一直往下、一直往下，经过那些越来越厚重的水层，穿过那些压力不断累积的深度，直到下到一个完全不可思议的深度时，它才是停止了继续下潜，开始平游。
李垂云不禁有些咋舌。这个深度，别说自己单以肉身来扛了，就是开启了护罩都不一定能顶得住。不对，应该是大概率的顶不住。
他能够感知到周围的水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累积，足以让任何没有被强力护罩包裹的活物瞬间崩碎。而这条大鱼论修为境界和实力，远远不如自己，可它却似乎是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
它的肌肉依旧松弛，游动依旧平稳，那些鳞甲表面甚至没有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出现任何变形或紧缩的迹象。着实是惊人。
只能说这妖兽的肉身着实够强大，也有可能是天道对其所造之物的神奇之处，实在是难以以常理度之。这些生活在深海中的古老生物，天生就拥有着修士们需要耗费巨大代价才能勉强企及的抗压体质。
大鱼一直游着，很明显是要带李垂云去什么地方。至于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呢，它却并没有说，李垂云也是没有问，他只是有些好奇。
大鱼带着他一直在黑暗之中前进。深水世界的黑暗是纯粹、彻底的，将一切轮廓都裹入其中。可当他们抵达某个深度之后，那个全然黑暗的世界居然发生了极为奇妙的变化——黑暗的水世界变成了一片蔚蓝的世界。
那种蓝色澄澈而通透，就好像是被澄清过的天空一般。嗯，应该是比澄澈的天空还要澄澈。蓝色从下方渗上来，仿佛越往水底去，这光线就越发明亮，那种透亮的光芒均匀地弥漫在他们周围，将那些原本沉在黑暗中的轮廓一一点亮，让那无边的水层化成一片悬挂在水中的虚空。
只不过，李垂云的神识探向那片蓝色深处时，发现那光线的来源依旧是无尽的水世界，压根没有半点到水底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水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还不算。在这片深水世界中，他通过大鱼的感知“看”到了很多很多奇异的生物。有大的，有小的，甚至有比大鱼这夸张的体型还要大得多的存在。那些巨兽的轮廓在蔚蓝的水层中缓缓移动，像是一座座正在巡逻的暗蓝色山脉。
它们的形态也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是李垂云从来没有见过的。有的像是被拉长了的圆盘，边缘长满了细密的触须；有的像是倒悬的水母，从头部垂下一道道细长的光芒，在蓝色的水层中缓缓摇曳；有的体表布满鳞甲，却在甲片的缝隙中探出一串串发光的球体，每颗都在有规律地明灭闪烁。
这些大大小小的生物，有些害怕大鱼，远远地就躲开了，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飞鸟，迅速没入更远的水层中。有些却似乎很亲近大鱼，伴随着它一起前进了好一段，像是一条条正在护送它的影子，绕过大鱼的身侧，游一段便各自散开。当然也有那有敌意的，但还不待它们有什么反应，在大鱼如今三阶妖兽的气势之下，对方急急忙忙地就跑开了，根本不敢有丝毫的拦路行为。那些敌意仿佛只是它们本能的试探，而在确认了大鱼的气息之后便迅速收敛。
而且，奇异的是，这些生物大多数都是自行散发着统一蓝色的光芒，只是这些蓝色的光芒之间有着些许的差别，有的偏冷，有的偏暖，有的带着一层银白色的外缘。
甚至，李垂云还“看”到了一些人形的生物。当然，只是看起来很像是人形，但细看之下差别还是很明显的。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和四肢，头部微微隆起，在蔚蓝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类似珍珠般的光泽。当然了，也就仅仅只是有些人的形态，其他的地方可就是完全的不一样了。
只不过呢，这些“人”已经跟其他的生物有些不太一样了——它们有了“手”，会用来提溜东西，甚至也可能会制作东西。因为它们的“手里”提溜着一种很是类似于灯笼一样的水下发光物，那些光晕柔和而稳定，像是被固定在某种骨架中，散发着持续而平和的暖光。而且，那东西一看就不是它们自己身上长出来的，那些握持的姿态和均匀光晕的分布，都分明是“做”出来的什么器物。
这可真的是让李垂云“大开”了眼界。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死寂黑暗的水世界，有也就只有那几只远古的生物存在，却没想到就在这极为深沉的水下深处，还有着这么一个奇异的世界存在着。
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生物，那些正在迁徙的鱼群，那些提灯的人影，都在这片蔚蓝的水层中安静地前行，像是这片深水中永恒流动的一部分。
大鱼对此自然早就是见怪不怪了，那些发光的鱼群和提着灯的人影，对它来说只是这片水域中无声的背景，它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前进，穿过那些正在缓缓飘移的光点，穿过那些正在彼此交织的鱼群轨迹，一直向前。
终于，大鱼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李垂云微微一愣。
他通过大鱼的感知望着前方那片区域，那里的水层颜色与别处似乎有些不同——更加深邃，更加安静，像是一处被遗忘的水域入口，正沉静地等待着来访者。
那里的水流几乎完全静止了，没有那些正在缓行的发光鱼群，没有那些提灯的游影，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一间被关闭了很久的厅堂。
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