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入口,平滑得看不见任何波痕。
大鱼将自己的头颅缓缓伸入,身子却还留在外面。那道分界线像是一道肉眼可辨的水幕,只是那幕布无色无光,若不是大鱼颅顶那些轮廓在水幕边缘恰好被切成两段,一段留在外面的幽蓝中,一段消失在另一侧的静默里,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与此同时,一道神念讯息被它传了过来,平稳而清晰,只两个字,“进去。”
让我进去?李垂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望着大鱼那张已经微微张开的嘴,又望向那片被它头颅探入,与周围看起来一般无二的水域,心中不禁浮起一阵疑虑。
这个深度的水压,是自己能够扛得住的么?他方才已经通过大鱼的感知切身体验过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有多沉重,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独自活动的极限。
就在他思虑之际,大鱼的双颚又张开了一些,那意思已经再是明显不过了。它将那道入口守在自己的齿列之后,仿佛是在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为他撑开一道可供出入的通道。
李垂云谨慎地来到了大鱼的嘴边,没有急着踏出去,而是先试探着将手伸出去试了试。
在这个过程中,他周身那层厚厚的护罩一点都没有打折扣,非但没有打折扣,甚至于他还时刻准备着万一有什么不对的,立刻就发动五行法宝来进行加强,当然也会第一时间缩回大鱼的口中。
他的手指穿过那层齿列的边缘,朝着那片探去。
咦?下一刻,他伸出去的手很是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同。那种不同甚至不是这里水域的水与外间的水有什么不同。水的温度没有变,水流没有变,连那水中的气息都几乎没有变化。
具体的说来呢,是李垂云的手伸了进去,伸到某个程度之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没有水的阻力,没有水压的压迫感,他的手掌就像是被伸进了空气之中,干燥而轻盈——可他明明看到自己的手正穿过一片微微晃动的水层,那些细小的气泡正沿着他的指尖缓缓向上冒去。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急着将手收回来,而是保持着那个探出的姿势,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道界线两侧的差异。神识探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那道界线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没有任何阵法的残留气息,只有一种像是自然存在着,如同分界一般的东西。
略微思考了一下,他最终还是选择一步跨了过去。
一瞬间,他的身体穿过了一道水润的屏障。那道屏障并不坚硬,甚至可以说很柔软,像是一层被绷紧了,由水汽构成的膜,贴着他的身体滑过,带走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然后,他的眼前景色一阵变换,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蓝天,白云,轻风。
久违的一切朝他迎面而来——那是一种他自从进入海眼之后便再也没有感受过,属于真正天地的气息。天幕是近乎透明的蓝,颜色澄澈得像被反复洗过,没有一丝杂质。几缕薄云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划过天际,边缘被风扯成细碎的丝线,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拉长。微风拂过他的面颊,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了的草木气息。
天际之上,一轮煌煌烈日正朝着这个世界洒下它的纯阳光芒。那光芒不刺目,不灼热,却带着一种饱满而充盈的暖意,像是将整个世界的温度都调节在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上。
李垂云站在原地,没有急于走动。他的目光从天空移到远处的山脊线,又从山脊线落回近处的草地,像是在用自己的双眼重新适应这道过于明亮的光线。
幻术?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如此。在这种深度的水下环境中,出现一个带有蓝天白云和阳光的世界,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可任凭他强大的神识如何细细地扫描,却始终是看不穿——或者说,看不出这个世界有任何的不妥之处。那些草木的纹理,那片片云层的厚度,那轮日头在云层边缘的折射,全部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虚浮或飘忽的迹象。甚至他脚下的草叶还带着露水的湿润,在他踩过之后微微弹回原来的姿态——幻术做不到这般精确。
难道不是幻术?而是某个真实的世界?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这么深的水下,水压这么大的水下,还存在了这么一片天地?它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足以压碎一切的水压并没有透进来,那些弥漫在深水中的黑暗也完全没有渗透到这片空间里,当然这里的光明也没有丝毫透出去,仿佛那道水润的屏障同时隔绝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神识铺展开去,瞬间也就扫描了一遍这个世界。
总的来说,这个世界算不得大,也就方圆百里的样子。边界处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虚化的边缘,将那方圆之外的区域收拢成一片无法被穿透的模糊。
可在这个范围之内,却是个郁郁葱葱的仙山世界。那些山峰并不高,线条极为柔和,像是被什么打磨过无数年,覆满了深绿色的植被。那些草木在外间大多已经很少见到了,而在这里却长得极为茂盛,像是没有被任何修士打扰过的原生林。
那些山中的郁郁葱葱之间,还有些低阶的灵禽,但都极为低阶,最高的也不过是一阶中期而已,应该还没有产生灵智,只是按照本能活着。
这其中的灵禽兽不怎么样,可是这山中的灵草灵木却是着实不错。据李垂云神识粗略的一扫之下,就发现了好几种还算是难得的品种。长得极为繁盛,年份也是极为久远,在外间也算得是珍稀异常的存在了。
他在那些山脊和谷地中辨认出了好几种适合炼制高阶丹药的草本,有那么好几种甚至是他炼制混沌小世界所需要的辅助材料。
黑猫也是啧啧称奇,声音中带着一种正在重新估算什么的意味,“能在这片水下世界建造这么一处闭关的小空间,这人的手段恐怕也是不得了的存在了。少说也得是元婴期的存在了吧。”
李垂云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是在一边观察一边估算着那些灵草的具体位置,听到黑猫的声音,却是悚然一惊,“你的意思是,这里是某位元婴老怪的隐居闭关之所?”
黑猫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应该是了。而且,这天上的太阳应该是某件纯阳法宝模拟出来的效果,这并不是幻术。那件法宝应该被固定在某个相当高的位置,以一种持续且平稳的方式释放着光和热,以便维持这片空间中的生态系统。这里的灵气五行均衡,整个空间也很稳固,说明当初弄这里的时候,那位就是奔着长久的时间去的,而且看起来,这里存在了应该不会超过一万年。”
什么?闻言,李垂云着实是吓了一跳。元婴修士可是有着万年寿元的,若是再有些奇遇,修炼了什么延寿的秘术,或者是得了什么延寿的宝物,再添个两三千年的寿元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这要是主人还在的话,自己这个闯入者岂不是——
黑猫似乎是看穿了李垂云的想法,它的声音平稳了几分,“依这里的建造来看,应该是个秘密的洞府,或者是闭死关的所在。能在这么一个小世界里弄这么一处地方,在下感觉这人的修为至少都该当是元婴后期了。甚至这个地方,应该就是他用来闭死关以求突破化神的地方。否则不必找寻这么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元婴后期?闭死关突破化神的地方?李垂云想了想,“那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了吧。”
黑猫点了点头,“大概率不会有人了。元婴的寿元只有一万载,算上一些逆天的机缘,有个一万五千载就已经是到顶了。五千年的时间就能修到元婴期顶峰,并且准备好一切开始化神境界的突破,大概率是不太可能的。”
李垂云想了想又问,“那如果对方的资质很好呢?也不一定吧?”
黑猫却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声,“嘿嘿,资质?这玩意怎么说呢,在低阶修士中,资质或许会成为碾压的因素所在,可越往高阶去,这所谓的资质就越是没用,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起相反的作用。想必前辈您进阶了金丹之后,也是有所感应了吧。”
李垂云稍微想了想——似乎,有那么些道理。
自从他进阶了金丹之后,那种光靠打坐修炼吸取的那么一点点的灵气,根本就不足以推动境界朝前迈进。他能有现在的境界,好像几乎都不是靠苦修得来的,而是四处不停地奔走,争那冥冥之中的一线机缘。可即便是如此呢,他修炼到金丹初期巅峰也用了快百年的时间,这还是他顺极了的情况下。
如此看来,这处小空间的主人,要么是失败最终坐化了,要么就是成功地飞升了,但不管怎么样呢,应该都是不在这里了才是。
当然了,也不能排除有那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但是概率应该不大,自己应该不会是有这么倒霉吧。
想了想,李垂云还是觉得先去将那几件材料给收集一下,然后再小心地打探一下,再做后续的打算。
主意打定,他身形一闪,就从原地消失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