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中,直到将那些灵草、辅料拿在了手里,李垂云才是确信了,这并不是幻术,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草叶的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金色脉络,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在典籍中看到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又拔起另一株叶片肥厚,根茎粗壮的辅材,将其托在掌心中掂了掂,感受着那种属于真正有年份的灵草才会有的沉实触感。那些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清新而纯净,像是被反复滋养过的土地——这都是幻术无法复制的真实感。
他将这几株灵草一一收入储物戒中,动作比平时更加小心,像是生怕碰坏了这些在深水下的世界中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珍贵存在。
收好了这些东西,李垂云的心情大好。按照顾怀安留下的卷轴之中记载,他进阶金丹中期的法门,其中有那么一味辅助丹药的材料,恰好就被他给收集齐全了。虽然距离冲击金丹中期所需的其它材料还差得远,但终归是迈开了第一步。
自从他踏入金丹初期巅峰以来,那道横亘在面前的中期瓶颈一直像一扇紧闭的门,无论他如何推敲,如何试探,都无法找到真正能叩开它的门缝。而此刻,这扇门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痕。虽然细小,却让他看到了门后透进来的光。值得期待。
李垂云没有明目张胆地御空飞行,而是以神行符贴在身上,在山林之中穿行。符箓的力量让他的脚步变得极轻,每一步都像是落叶触地,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身形在茂密的植被间快速穿行,顺着山势的起伏绕过一个又一个缓坡,尽量将自己与那些郁郁葱葱的植被融为一体。
这么做虽然不能完全避免被发现,但至少能降低一些概率。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步步为营的谨慎,在这片未知的洞天中可能藏着的前主人遗留的布置,让他不敢轻易放松警惕。更何况,说不定主人就还在哪里,用他的神识默默的关注着呢。
更重要的是,自从金丹一转之后,李垂云也发现,在木灵之气浓郁的地方,自身的气息会被遮蔽掉一些。他稍微一想,大概是因为金丹融合了木属的天材地宝,生出了一些特异之处。那种与自然草木之间的亲和力正在以他尚未完全察觉的方式,将他的存在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
木灵之气在他的身周缓慢地流转,将他逸散出的灵力波动与气息都包裹其中,自然也就降低了被潜在的感知者发现的风险。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的灵禽。
那些灵禽的羽毛大多呈青灰色或碧蓝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停留在枝头或溪边,正缓缓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它们感应到李垂云的靠近时,先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介于好奇与警惕之间的目光打量着他,却没有飞走,也没有发出任何警示的鸣叫。
李垂云本打算赶走它们,以保持自己的行踪隐蔽,可是它们只是盯着他看,并没有做出太多其他的举动,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为了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他也就没有释放出威势来吓跑它们。
他甚至看到几只看起来比较年幼的灵禽,从低矮的树枝上跳下来,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像是正在辨认这个从未见过的两脚生物到底是什么。其中一只体型最小,羽色最浅的幼鸟甚至蹦到了他脚边,用它的喙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靴面,然后又退开两步,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一样,却又忍不住再次凑近。
李垂云低头看了它一眼,那幼鸟仰起头,发出几声短促,柔软的鸣叫,像是在试探着发出某种问候。
他想了想,大概是这里的灵禽已经有不少代没有见过人了。它们不知道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自然也就不知晓他的可怕之处。它们没有被猎捕过,没有被驱赶过,甚至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人”的危险传闻。相反,它们可能还对他抱着极大的好奇之心。
他绕过这些灵禽,继续沿着山林中的地势前行。那些灵禽也没有跟上来,只是目送着他远去,发出一两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互相交换着关于这个奇怪生物的见闻。
山中还有一条很是明显的小径,蜿蜒而上,直通白云深处的某处。路面的泥土被压得紧实,边缘长满了青苔和低矮的灌木,路面却依旧平整,像是被人反复踩踏过,又像是被某种力量保持着的。
李垂云站在小径的起点处,微微抬起目光,望了望那条通向云层的路径,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敢贸然用神识去试探那条小径尽头的云层。在那片云层之中,他无法判断是否有埋伏,是否有禁制,是否有任何前主人留下的后手。他只是选择了沿着这条小径,慢慢地,谨慎至极地朝上面徒步走去。
他的脚步落得很稳,每一步都先确认了脚下的路面实实整整,没有悬空或是松动,然后才将全身的重量转移过去。他就像是一个普通凡人登山那样,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朝着高处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来到了云层的边缘。云层并不浓,像是一道正在缓缓流动的薄纱,在微风的吹拂下不断地变幻着轮廓。神识微微一扫——这云似乎也没什么特异之处,与普通的水汽云雾并无太多区别的水雾,没有暗藏阵法,没有隐着禁制,甚至连一丝一毫灵力残留的气息都没有。
他迈步走了进去。
起初几步并没有什么异样,脚下的触感依旧是那种坚硬的山石路面,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可又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脚下的路正在发生一种极其缓慢的变化。那种变化从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开始,渐渐地变得更加明显。脚下的触感从原本的坚硬、实沉,变得混入了某种柔软。然后那种柔软又开始慢慢地增加,从一层薄薄的变成厚实,像是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棉絮般的质地。
直到脚下的路面变得半硬半软,李垂云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可入目所见依旧是那条灰白的,布满细碎石子的山径,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变化。他又试探着踩了几步,确认了脚下除了那种越来越明显的柔软感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便也就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而行。
可脚下的触感却在持续地变化着。路面从半硬半软变得越来越软,从棉絮般的厚度变成了如同踩在厚积的新雪上,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然后又被柔韧的质地轻轻托起。
再走了数十步,路面已经软若棉花一般,已经完全失去了岩石该有的坚硬支撑。
他又停下了脚步,低头望去,脚下的路面已经变得模糊。他看不清那些碎石的轮廓,看不清石缝间那些细密的纹路,入眼一片白茫茫。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那条山径上。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过,搅动脚下白茫茫的一片——然后,他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半空之中。
他的脚下,只是朵朵白云。那些白云在他脚下缓缓地翻涌着、流动着,如同一条宽阔,被缓慢推向前方的河流。他方才一直在行走的那条小径,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同那些他走过的树丛,那些他绕过的岩石,那些他遇到的灵禽,都已经被那片正在翻涌的云层彻底吞没了。
可奇怪的是,他却并未掉下去。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脚下是柔软的云层,头顶是更远的天幕,周身没有任何支撑,可他的身体并没有下坠,他的双脚依旧保持着那种踩在实地上的平稳感,像是那云层之中有一层看不见,被他走过的路,正在为他托住每一步。
要知道,修士毕竟还不是神仙,就算能飞天遁地,那也是需要灵力,需要法诀才能做到的。可现在的他,为了气息不外泄,刻意的并未动用任何灵力。这怎么——怎么就能悬浮在半空中了?哪怕就是金丹修士的御空,也不可能不动用灵力。
这个念头一起,顿时,他的身形就开始变得不稳了起来。那层原本像是实地般托住他脚步的云层,忽然变得松散而虚浮。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重心开始向后偏移,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滑落。脚下像是踩在了一层正在融化的冰面上,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支撑。
他急忙准备开始施展遁光,想要稳住自己的身形。可就在他指尖的灵光即将亮起的瞬间——
黑猫的声音猛地响起,急切而不容犹豫,“前辈!千万不要动用灵力!不要心慌意乱!就保持之前一般无二的心态即可!绝对是掉不下去的!”
声音尖锐而急促,正在拼命地截住一个即将发生的错误。
闻言,李垂云虽然心中并不完全相信,可他还是在那灵光即将迸发的最后一刻收住了。同时,急速收敛心神,将那些正在翻涌的慌乱念头压了下去,将灵力的流转重新收束回体内。呼吸放缓,心跳重新变得平稳,意识从那种即将失控的慌乱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归到方才那种平静,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状态。
他的身形,果然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稳定了下来。不再晃动,不再滑落。
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脚下那片云层的坚实托举——虽然依旧柔软,依旧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正在溃散。
他的身体重新稳住了,他就那样悬浮在了空中,没有动用任何术法,没有催动任何遁光,只是平静地站立着,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黑猫不待他发问,急忙解释道,“前辈,在下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玩意是陷空阵,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来,是陷空局。局是比阵法小,威能也没有阵法那么强大,但是却胜在隐蔽,能在无形之中影响到人的存在。而且,这玩意的驱动跟阵法全然不同。阵法主要是依靠灵力之类外在力量的供能,而局却是在利用环境的本源之力。如此一来,这局的存在时间只要当地的环境不起什么太大的变化,它也就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能够融入环境之中,自然也就是极为的隐蔽了。”
黑猫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正在那片刻的停顿中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这里的局应该就是让人跟着那条小径往前走,不知不觉地在这云海之中就走到了半空。等到突然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反应了,只能直直地掉落下去。”
它又补充道,“若是动用了灵力以维持御空的话,只怕,这云海之中还隐藏着其他的杀机。至于是什么——”它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谨慎,“在下就不知道了,只是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李垂云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他的双脚依旧踏在那片柔软的云层上,身形稳定地悬浮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我又为什么会掉不下去的?”
黑猫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这白云是水属的存在,而前辈您在不久之前刚用那海冥核心完成了金丹的第三转,对水灵的亲和力更上了一个台阶。”
它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断,“在上界,在下听说过有一种极为特殊的修炼法门,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入自然之道中。虽然修炼起来极为艰难,但是一旦成功了的话,修士跟整个天地融为一体,整个天地中的一切都能为他所用,极为难以对付。前辈您虽然不是这样的情况,但因为亲和力的上升,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所以掉不下去——只要您不要胡思乱想,打破了这其中的平衡即可。”
还有这般神奇的事?
李垂云站在了原地,没有动。闭上了眼睛,细细地感应着自己的金丹。
那颗五色流转的金丹正在他的丹田中缓缓地旋转着,青色的木纹、黄色的土纹——以及那道刚刚完成不久的水纹,正在金丹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如同深海幽光般的蓝晕。
他将自己的感知探入那道水纹之中,捕捉着其中散发出,属于水灵之力的纯粹气息。那些气息流转在他的经脉中,渗透到他的四肢百骸,正在以一种他从未尝试过的方式,与周围的云层建立起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
那种感觉很是微妙,似乎有,又似乎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金丹在旋转之中生出的那丝丝缕缕的水灵本源之力,正在与脚下的白云产生一种极其细密的呼应,像是两根被调整到了同一频率的琴弦正在同步地振动。那种共鸣极其细微,稍不注意就会从感知中滑脱,可它确实存在着,将那层正在翻涌的云层与他的体魄连接起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将其他的东西托起。
他的神识细细地扫了过去,却没有捕捉到任何灵力的流动,没有符文的痕迹,没有阵法运转的波动。只有一种像是属于环境本身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同于灵力运转的方式,维持着这片云层与他的身体之间的平衡。那种感觉无法言传,却又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站在这里,永远掉不下去。
黑猫的声音中带着一层郑重,“看来,这里的主人不是没有设防,而是设置的防御手段都有些精巧。前辈您却是要更加小心了,有些时候,可能不能仅仅是依靠神识来判断。”
李垂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停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悬浮在半空中,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压了下去,然后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前方的云层深处,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稳当,不再有那种试探般的迟疑。
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在这片洞天之中,那些看起来最无害的东西,往往藏着最需要用心去感知的规则。
而只要他继续保持自己的平静,保持自己对那层水灵亲和力的关注,他便可以在这片云海之中,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