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李垂云毫不犹豫地发动了那道提前烙印在大鱼识海深处的神识烙印。
神识如同一根被点燃的引信,精准地锁定了那道烙印所在的位置,然后将其中蕴含的力量猛地引燃。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瞬间的爆发,干脆利落。
大鱼的身体猛地僵住。巨尾悬停在虚空中,双鳍张开却不再扇动,整具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绷住,每一块肌肉都在那种骤然的停滞后微微地发颤,像是正在承受着某种它无法理解也无法拒绝的巨力。
然后,一股剧烈,如同被烧红的刀刃从内部反复切割识海的疼痛,猛地从它的意识核心处炸开。没有任何铺垫,不给它任何准备的时间,就那么毫无预兆,凶狠地涌了出来,沿着每一根感知神经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将整个感知系统在这一瞬间彻底淹没。
这种疼痛与肉体的伤痛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大鱼的意识之中翻搅、撕扯、碾压,将那片刚刚因为觉醒而变得开阔了几分的感知领域重新撕成一片片碎片。意识在这股疼痛中不断地碎裂又重组,重组又碎裂,每一轮循环都比上一轮更加混乱,像是正在被一股比它自身更深的力量反复冲刷着,每一次冲刷都在抹去它脑中某条好不容易才清晰起来的轨迹。那些刚刚因为觉醒而变得清晰的感知、那些刚刚能够触及的空间波动,正在那道疼痛的冲击下不断断裂、消散,又重新补上,再度承受。
大鱼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叫声。从它张开的巨口中涌出,带着一种无法被压制的痛苦,穿透了正在重新沉寂下来的水域,在虚空中激荡。撞上那些正在缓慢平息的浪涌,撞上那些正在消散的银色光屑,又被反弹回来,在空旷的水面上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回响——
身躯开始剧烈地抽搐。它先是猛地甩动了一下尾鳍,力道之大,将周围数十丈内的水面拍得翻涌不息,激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墙。然后它又猛地侧身一翻,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翻卷出一大片漩涡状的水流,水花四溅,像是要以那些水花为载体将它无法承受的痛苦抛洒出去。
可痛苦来自于它的识海内部,无论它如何翻腾、挣扎,始终都只是徒劳。那些被溅起的水花落回水面时,它依旧在那片已经被它搅得天翻地覆的水域中不断地翻滚着。
巨口张合着,发出断续的叫声,每一次张嘴都比上一次更加沙哑,像是声带已经在那种持续的痛苦中被磨得失去了原本的韧性。
那些刚刚觉醒的银色纹路在它的鳞甲表面剧烈地明灭着,像是正在被那道从内部炸开的疼痛反复冲击。那些纹路原本是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有序地排列,此刻却开始疯狂地跳动、扭曲。有些纹路在一瞬间变得极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有些纹路则从银白转为暗红,彻底的紊乱。
脊背上那些刚刚因为觉醒而变得流畅的线条,此刻正在那种剧烈的挣扎中逐渐重新变得混乱起来。
它的身躯在那片水域中不断地翻滚着,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将那股力量从自己的身体里甩出去。尾鳍拍打着水面,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水花在银色光芒的映照下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即就坠回虚空,还未落入水中,便化作一片被震碎成雾气的珍珠,在虚空中闪烁着微弱的银光,然后缓缓消散。
李垂云悬浮在半空中,望着那头正在疯狂挣扎的大鱼。
他的身形在那片被搅得翻涌不休的水面上方数丈处稳稳地悬停着,衣袍下摆被那些翻涌而起的风压微微吹动,却没有丝毫后退或避让的意思。他的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双手微微垂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引动烙印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神识余波。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正在翻腾的巨兽,也没有因为那些正在不断扩散的波纹而调整自己悬停的位置,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那场在他面前上演的挣扎。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一来,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那条大鱼既然在觉醒之后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那它就必须为那个念头付出代价。它曾经在那片银光洞开时窥见过一条通向更远处的裂隙,它也曾在那一瞬间生出过也许可以挣脱的念头。这是它自己选择的试探,而那场试探的代价,也必须由它自己来承担。
二来,若不是一次就将对方给打疼了,让对方彻底地留下阴影,只怕对方永远都不会长记性。它既然敢在刚刚获得力量时就试图试探那道烙印的底限,那他就让它清楚地记住那道烙印的底限在哪里。它需要记住这个痛到连挣扎都变得徒劳的时刻,需要在那种反复的灼烧中确认,识海中那道被刻入的印记并不是可以靠一次觉醒就抹去的东西。
大鱼的叫声渐渐地变了。从最初的凄厉和尖锐,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嘶哑。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完整地穿透虚空,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低鸣。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候会突然中断好一阵,然后又重新冒出来,比之前更加沙哑,像是正在从一只即将被掏空的腔体中艰难地挤出的最后几缕声响。
它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地翻滚了,庞大的身躯终于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先是停止了剧烈的摆动,然后是双鳍不再拼命地拍打,最后连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尾鳍也慢慢停止了动作,只是伏在水面上微微地颤抖着。它像是一座被暴风雨冲刷了太久后终于崩溃的山峰,再也支撑不住那场冲击的势头。
终于是停了下来。
李垂云望着那头悬浮在虚空之中、已经是半死不活的大鱼,目光依旧冰冷。它的鳞甲上那些方才还在剧烈跳动的银色纹路已经彻底黯淡了下来,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暗淡痕迹。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像是在那场痛苦的反复冲刷中被抽走了所有的光泽。呼吸微弱而紊乱,仿佛是在努力恢复着刚刚被冲散的气息。
李垂云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了这次足够深刻的教训,这条大鱼可以稍微老实一段时间了。但为了以后的一劳永逸,恐怕还得是做一些更稳妥的处置——那些已经生成的裂痕可以被反复修补,但若是那道裂缝本身从未真正愈合过,那道烙印的位置就永远不会被真正遗忘。
正当他还在思量,黑猫的声音却适时地响起。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殷勤,像是一个一直在寻找表现机会的下属,“前辈,在下倒是知晓一门御兽的神识契约之法。若是前辈您有需要的话,在下可以献给前辈。”
“哦?”李垂云微微挑了挑眉,“你们魔族的功法,我这个人族也能修炼么?”
他自然是对黑猫抱着莫大的防备心理。这只猫太过殷勤了,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个开口的契机,恰好在他刚刚结束刑罚,正在考量下一步时递出这份“心意”。
他清楚得很,这黑猫主动献出这法门,必定是因为它清楚李垂云眼下最需要什么,所以它才挑了这个时机开口,想要以此换取一些好感或信任,亦或者只是为自己争取更多能够从灵兽袋中探出头来的空隙。但不管怎么说,任何主动献出的东西,背后都可能藏着某些对方希望他忽略的代价或折损。
黑猫急忙解释,声音中带着一种生怕被误解的急切,“前辈您误会了,这份御兽契约其实很简单,并不涉及功法层次,自然也不涉及到灵气和魔气。只是神识方面的运用技巧,自然也就不存在您不能修炼的情况。”
李垂云微微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是什么样的御兽契约?”
黑猫的声音变得认真了几分,像是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足够可靠,“是魔界一家颇有声名的御兽宗门的入门契约之法。虽然只是入门的契约之法,但对于化神之下的灵兽,却也是有着绝对的控制效果。”
“控制效果?”李垂云抓住了话语之中的重点。这个词很关键,黑猫没有说“认主”,没有说“臣服”,而是用了“控制”这个更加直接,更加不带情感色彩的说法。
黑猫连忙点头,“是的。这门契约之法能在被控制的灵兽记忆中造出关于主人和灵兽的从前——而且呢,不需要施术者自己费心去编造什么,法门能自行在灵兽的记忆之中创造出属于它最心仪的记忆来。如此的控制之法,倒是跟那从一开始慢慢培养的血脉契约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虽然效果上还是会有那么些许的差别,但已经是不大了。”
李垂云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既然是入门的契约之法,想必不会全然都是优点,这其中的缺点又有哪些?”
他问得直接,带着一层重新提起来的审慎。
黑猫先是郑重地表示,“前辈您真的是慧眼如炬。”
然后才认认真真地解释道,“这门神识契约之法,若是硬说缺陷的话,它的控制时效是有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灵兽脑中关于和主人的‘美好记忆’会慢慢地被消减,直至完全消失,这控制的效果也就彻底地失效了。而且呢,随着灵兽修为境界的提升,这个时效期会慢慢地随之缩短。同时呢,这个神识契约也会随着离开主人的神识范围而加速消退。如此一来,灵兽就不能离开主人太远,也不能离开太长时间,否则可能会出问题。”
它顿了顿,“其他就没什么太大的弊端了。”
李垂云想了想,这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他不会让这头“虚鲸”离开自己太远或太长时间。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这法门的缺点完全可以被控制住。只要它的效果足够,他完全能够接受那些限制。
如此,李垂云点了点头,“嗯,可以。”
说着,他伸手探向储物戒,从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神识一动,玉简便被他送入了灵兽袋之中。
片刻之后,那枚玉简便再度从灵兽袋中飞出,落在李垂云面前时表面已经多了一层淡淡的灵光。里头已经有了些什么。
神识已经无声地探了进去。一扫之下,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果然是一篇神识驱动的小法门。
法门的篇幅并不长,不过数百字的记述,却每一步都讲得极为清晰。从以神识在灵兽识海内划定契约区域,到如何引导契约之力落地,再到契约落成后的感知与后续调整,每个步骤都以具体的运转方式一一写明。
稍微琢磨了一下,确认了这法门确实只涉及到神识驱动的技巧,跟功法和灵力并没有关系。这黑猫说的倒并没有错。
而且呢,这篇小法门虽然篇幅不长,但其中关于神识之法的驱用确实很精妙,那种将神识之力以特定频率编织成印记的方式,与他以往使用过的任何神识运用技巧都不同,精妙且高效。更为重要的是,它并不难施展。以李垂云金丹修士的神识强度,这种级别的神识操控技巧对他来说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来上手。
他再度望了一眼眼前这头“半死不活”的大鱼。
大鱼正悬浮在虚空中,鳞甲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暗淡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近乎看不见的余晖还在缓慢地流淌。
它静静地漂浮着,再也不做多余的挣扎,也做不出来了——像是已经被方才那场刻入神魂的疼痛彻底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它不知道李垂云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方才灵兽袋中的那片刻动静意味着什么。
它只是本能地蜷缩着,像是一头已经被彻底驯服的巨兽,正等待下一道指令落在它身上。
李垂云的目光在大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神识无声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