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果然还是动了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大鱼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刚刚因为觉醒而变得清亮了几分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它认出了那个声音,那道在它的识海中烙下印记,它本该永远效忠,却在此刻让它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的声音。
它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个渺小的身影正悬浮在它上方数丈的位置。就那样悬浮着,双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像是一个正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发生的人。
它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它的感知明明已经扩大了,它的神识明明已经比从前更为敏锐了,可它就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靠近的任何痕迹。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它的上方,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一直等着它冒出这个念头来。
大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缩。
这一缩幅度很小,可它确实发生了。
这一刻,它感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它的意识深处拉扯着——
一边是那道刚刚被推开,还残留着崭新气息的门,一边是那道已经深入神魂,曾被强行刻入它感知核心的烙印。那道烙印此刻并没有发作,可它只要是还安静地存在着,便时刻提醒着它那道绳索还在。
但它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立即屈服。
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力量还在涌动着。它刚刚看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向比这片水域更广阔世界的门。那扇门它方才推开过,它已经触碰过裂缝对面的另一片天地,它甚至看见了自己正在变得比从前更快的速度,更凝练的身形,更敏锐的感知。
那些感受像是一层被反复叠加的冲动,正在推着它往前迈出那一步。反抗的念头一旦成型,就难以再被压制。它决定试试。哪怕要吃点苦头,哪怕被打得很惨,它也认了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它就永远只能游在这片狭窄的水域里,或者是选择听从那道烙印的命令。现在的它,哪个都不想选。
大鱼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长鸣——
这一声长鸣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浑厚,带着一种正在做某个重要决定时才会有的坚定,同时也像是在向李垂云,它的这位“主人”宣告它的选择。
随即,它的身体猛地朝前一冲,如同一座巨岛,直直地朝着李垂云撞去。它想要在那道烙印还没来得及发作之前,先将这个渺小的人类击退,甚至是彻底的击杀。
李垂云没有闪。
他就那样悬浮在原处,望着那头正在急速逼近的庞然大物,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动。直到大鱼的身躯逼近到他身前数丈的那一刻,他的右手才微微抬了一下——
动作不大,像是随意拂去袖口上的灰尘。一道金符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道厚重的金色光墙,挡在了大鱼前进的路上。
大鱼撞上了那道光墙。
撞击的力道极其猛烈,虚空都被撞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可那道光墙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连裂纹都没有出现。大鱼的身体被那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出了数丈,鳞甲表面那道冲击的痕迹还在一层层地扩散,像是被撞击的余波正在缓慢地渗透到它的感知深处。
它摇了摇有些发懵的头,发出一声带着几分困惑的吼叫,似乎没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这么重的一撞竟然没能撞开区区一道光墙。它又怎么会知晓,这是李垂云才最新领悟出来的新东西,可不是它能轻易破开的。
不待它想明白,李垂云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在虚空中一闪,出现在大鱼的左侧,手中已经扣住了三张雷符。青白色的光芒在他指间同时亮起,三道雷光如同三条被释放的蛟龙,直直地轰向大鱼的侧腹。
三道雷光的速度比大鱼预想的要快得多,它只来得及将身躯微微偏了偏,那三道雷光便落在了它的鳞甲上,炸开三团刺目的电光。
庞大身躯被雷光炸得猛地一震,侧腹处被击中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新生出的鳞甲虽然挡住了雷光,却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大鱼猛地转身,巨大的尾鳍朝着李垂云的方向横扫过去。
这一击比它之前的冲撞更加凶猛,尾鳍带起的气流在虚空中搅起一道混着水汽的暴风。可它的动作在李垂云眼中还是太慢了,虽然身躯已经缩小了很多,却依旧没有改变。
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沉,便从那股横扫的尾风下方滑了过去,同时又是一道火符打出,赤红色的火焰化作一只展翅的火鸟,直直地扑向大鱼的腹部。
大鱼避无可避,身躯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才堪堪大部避开了那道火焰,可它胸前的鳞甲表面还是留下了一片被灼烧过的焦痕。
大鱼没有被这些连续的攻击彻底压制,本身这些攻击,也就是给它在“挠痒痒”么。
它的身形在虚空中猛地一顿,覆盖在它鳞甲表面上的银色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一股空间之力从它的体内涌出,沿着那些银纹迅速扩散到它的周围——
然后,它的身体猛地一闪,直接从原地消失。闪避来得极为突然,连它自己都似乎没有完全适应这速度。它的残影还在虚空中停留了一瞬,而它的本体已经出现在了李垂云的背后数丈之外,巨口张开,一道幽蓝色的水柱从中喷涌而出,直直地射向李垂云的后背。
这一次,它的反击终于有了一丝属于空间生物的特质。
李垂云的身形在同一瞬间偏了偏,那道水柱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虚空中炸开一大片水花。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那闪避虽然突然,却还远远不足以让他感到真正的威胁。
转身,面向大鱼,手中多出了一柄短剑,冰魄寒光。剑身出鞘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一层薄薄的霜花沿着剑刃蔓延开来。身形再次动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这一次,他没有用符箓,他只是握着那柄短剑,以一种让大鱼完全无法捕捉轨迹的速度,直直地朝着它冲了过去。你不是最引以为傲你的空间之能么,若是我的速度直接超越了你的空间之能,看你还能不能再傲的起来。
他贴近了大鱼的身侧,在它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的时候,手中的短剑已经在它的鳞甲上连续划出了三道口子。三道口子并不深,却精准地落在了那些甲片间的缝隙处,每一道都在那道缝隙原有的宽度上又撬开了一丝。
紧跟着,又是数剑下去——那柄短剑每一次刺入,都不急着撬动,只是一遍遍地楔入更深的位置,为下一次发力埋下裂口。
大鱼想要拉开距离。它的身形再次亮起那层银光,试图以方才那种闪现的速度重新拉开与李垂云之间的空隙。可它的身形还没有彻底进入那层空间跃动,李垂云的身影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它准备闪现的方向上,像是提前预判了它将要出现的位置,并早已候在那里。
大鱼猛然一惊,却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来。
李垂云身形如同一道不断切换位置的影子,围绕着大鱼那庞大的身躯不断地旋转、贴近、切割。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大鱼鳞甲最薄弱的位置,反复地敲打着同一条缝隙,直到那道细微的裂口逐渐变成一道清晰的创口。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被拉成线的灰影,每一次接近都只有眨眼之间,每一次离开都在大鱼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完成。
如是反复,不知重复了有多少次——
大鱼终于受不了了。
它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低沉叫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焦躁。
它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动,试图用更加庞大的惯性和蛮力将那个不断在它身边游走的身影甩开。可无论它如何摆动、翻滚,又是如何催动那刚刚觉醒的空间之力试图拉开距离,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始终像是一块黏在它身上的印记,一寸也甩不掉。它越是挣扎,那些伤口就越是密集地堆积,像是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刀网反复切割。
开玩笑,有神识烙印的存在,大鱼下意识的想法李垂云基本都能感应到,而他的速度在五行神行符的加持下,在小范围的空间之中更是不弱于大鱼新觉醒的空间之能,想在他的面前逃遁出去,岂不可笑。
虚空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大鱼猛地朝着水面冲去,庞大的身躯撞入那片深水之中,溅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它想要逃回水底,想要借助水压和水流来限制李垂云的速度。
可它刚一入水,李垂云的遁光也紧随而至——他周身亮起一道幽蓝的光芒,将他包裹成一道与水流浑然一体的游影。他追入水中的速度甚至比它更快,像是他本就属于这片水域,而那些水流非但没有拖慢他的速度,反而成了他的助力。
他的身形在水中穿行得更加流畅,更加无声,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存在,朝着大鱼的侧腹再次贴近。
水下那一场交锋,比虚空更加惨烈。在水下,大鱼的体型优势本该让它更加从容,可当它的每一记攻击都在落空,而瞬息之间对方的残影已经移到了另一个方位。
当它的所有力量都无法触及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那种挫败感便很快便从那层被反复敲打的伤口中渗透出来,浸入它原本还算镇定的感知深处。
与此同时,冰魄寒光剑在水中划出的伤口带着一层细密的冰晶,沿着伤口的边缘缓慢地蔓延,将那些刚刚被撕开的缝隙撑得更开、更深。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它的皮肉,将那些伤口冻得麻木,连带着周围一片,一起变得麻木起来。
大鱼最终放弃了水下的对抗。它猛地又调转了方向,再次破水而出,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试图再度拉开距离。
可它刚冲出水面,李垂云就已经在那里等着它了。
他浮出水面时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身形稳稳地悬浮在它前方数丈的位置,手中的冰魄寒光剑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随着剑尖的方向微微滑落。
大鱼望着那道身影,望着他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方始终没有动用那道神识烙印。他完全是用自己的力量、速度和手段将它逼到了这一步。这意味着,即便没有那道烙印,它也不是他的对手。那些它刚刚觉醒的血脉之力,刚刚学会的跃动之术,那些它以为可以改变一切的力量,在对方的面前,连让其动真格都做不到。
大鱼的身体缓缓地垂落下来。
气息从狂暴变得低沉,从低沉变得顺从,像是刚刚被一场暴雨浇灭的火,连余烬都在逐渐冷却。
它不再挣扎了。头微微低垂,那双方才还在闪烁着反抗光芒的眼睛此刻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平静的顺从。
它的身体在虚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带着一种像是受伤的动物正在呜咽的意味,又带着一种试图乞求宽恕的试探。
它的身躯缓缓地靠近了李垂云几尺,不再带着攻击性,只是靠近,像是在用行动表示——它认输了。
李垂云望着它。
望着它那正在微微发颤的,庞大身躯。
望着它那低垂,不敢抬起的头颅。
望着它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了防抗的,眼睛。
他没有收回手中的剑,只是冷冷地望着它,那头正在试图重新讨好他的巨兽。目光中,没有刚刚结束战斗的释然,也没有已经达成目标的欣慰,有的只是一种正在冷冷打量着一件刚刚犯了错,需要被重新估量的审视。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今天必须给它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须要提醒它,那条绳索,从来不曾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