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黑猫顺着李垂云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些疑惑地表示，“那里，不是那条蠢鱼么？”
没错。李垂云一伸手，指向的正是那头“虚鲸”所在之处。它正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原处，鳞甲上那些刚刚浮现的暗银色纹路还在微微闪烁着余晖，像是一幅正在缓慢冷却的古老图腾。
李垂云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头大鱼身上，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没错，麻烦确实就在那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像是一个已经看穿了一切的人。
“一般修士要驯化妖兽”，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件他原本并不太在意，此刻却不得不认真对待的事，“要么是从小血脉认主。这样的灵兽天生就对主人有着情感上的依托，算是一种比较稳妥的法子，只是培养起来着实耗时耗力。毕竟，妖兽的成长周期可是比人族修士要长久，这其中的投入可是大了去了，甚至比修士本身修炼消耗的还要更多。一般能这么培养自己灵兽的修士，要么就是有着莫大的机缘，要么就是自身身价着实不菲，或者干脆就是哪个大家族大势力的存在，不然可是养不起。就算是勉强的养了，大概也是替他人做嫁衣。这也是为什么修仙界灵兽较为少见，一旦出现在某位修士身边，大家都会对他高看一眼的缘由。”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权衡过很多次的事情。
“而另一种呢，自然就是修士本身的实力远超妖兽本身，以实力强压对方。但这样还是很不保险，毕竟，修士养灵兽是要给自己提供助力的，而不是养一个在自己身边随时可能爆的危机。而且这人不可能永远顺利，万一在逆境之中，灵兽不但不能助你翻盘，反而是让你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了。所以修士们还会给灵兽额外下神识烙印和契约。”
他顿了顿，像是一边回忆一边组织着语言，“这其中最为保险的，其实还是神识契约。具体是什么原理，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提供了一种很是奇异的效果，冥冥之中让灵兽会觉得跟自己缔结了契约的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需要为了他付出一切。说起来，倒是跟那血脉认主有着一些相似之处。”
“而神识烙印呢——”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纯粹就是以痛苦来压服灵兽的一种法子。本质上就是你不听话，我就用这种纯粹的神魂痛苦来让你屈服。”
他收回了目光，落向自己的指尖，“先前，因为事起突然，我也毫无任何准备。更重要的一点是，对于这后天的缔结灵兽契约之法，我也其实并没有什么研究。如今——”
他停在了这里，没有说完。但那省略中的意味，已经足够了。
黑猫倒也不笨，瞬间就明白了李垂云的意思。
它一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讶，“前辈，您的意思是——这头蠢鲸——它要造反？”
它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也是啊，别人不知道，它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眼前这个人类修士的“可怕”之处，它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头蠢鲸居然想在他的手下造反？真的是，没脑子就是没脑子。哪怕是修为境界提升了，也还是一样没脑子。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像是看透了什么事之后的从容。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头大鱼身上，“虽然还没付诸行动，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掌握了一门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神通，更是突然觉醒了某种血脉，这种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种自己也曾体验过的悸动，“就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脚下多了一条路。那条路你从来没有走过，也不知道通向哪里，可它就在那里——你总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迈出那一步。”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但也不用他说了，事情已经再是清晰明了不过。
那头大鱼刚刚觉醒了虚鲸血脉，刚刚掌握了那门可以改变体型的神通。它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有了自己的野心，同时也有了可以挣脱那道神识烙印控制的可能。
它还不太确定那烙印到底有多强，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挣脱——可那个念头，已经在那道门被推开的瞬间，在它的感知中悄悄地生了根。总得试上一试，才能甘心。
李垂云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修行者。那种刚刚触摸到更高境界时，那种“也许我可以不必再受制于人了”的念头，他太熟悉了。
身形一闪，李垂云彻底从原地消失。不是快速的移动，不是逐渐模糊的残影，而是真正，瞬间的消失，像是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那片他刚刚站立过的虚空中，只剩下一缕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五色灵光，正在缓缓地融入周围的黑暗中。
不远处的黑暗中，大鱼正安静地悬浮着。
它的身体还在缓慢地适应着方才那些变化。它的感知范围明显扩大了，能够捕捉到那些更加细微的水流扰动和远处水层的微妙震动。这种感觉，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奇妙。
那道从它妖丹深处涌出的力量虽然已经平息，却远远没有消失，等待着下一次流动的机会。它望着自己那双缩小了不知多少的鳍翼，望着自己变得紧凑了许多的身躯轮廓，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也有些陌生的东西。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窗，窗外是一道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裂隙。那条裂隙似乎并不是通向远方的某个地点，更像是通向一个从未在它意识中出现过，关于“位置”本身的概念。那种感觉让它觉得自己的认知边界正在变得更加宽阔，更加延伸。
它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开始适应自己的新躯体。
那道神识烙印还在。它并没有消失，也并没有变弱。它依然像是一道被钉在它识海深处的标桩，时时刻刻提醒着它，它的意志从来不是完全属于它自己的。那道烙印给它的感觉，像是一条绑在腿上的绳子，虽然此刻没有什么力气去拉扯它，却始终在那里，不会消失。
它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太久，甚至还没有完全成形，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好像是一道被推开的门缝中漏进的一缕风。
只是一个念头，不是行动，不是决定，甚至不算是真正的反抗。它只是想起了那道银色光芒在虚空中展开时的感觉，那种仿佛可以将自己的身躯从一处断开，在另一处重新聚合的错觉。那感觉只是一瞬，却仿佛让它触碰到了某种此前从未触碰过的可能。如果它真的掌握了那种力量，也许它就能重新拥有自己选择去任何地方的权利。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还没有来得及在它的感知中完全展开——
一道声音从它的上方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它的耳中。
声音中听不出愤怒，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的平静。
“果然还是动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