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望着那头正用笨拙姿态向他靠近的大鱼，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大鱼那庞大，如同山岳岛屿一般的身躯，声音中带着一种“你确定你没有说错”的困惑，“跟着在下？什么意思？”
黑猫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你听我慢慢解释”的从容，“这条蠢鱼，想必是被前辈您给打服气了。它想要认主。”
它顿了顿，似乎知道这个理由李垂云并不太会相信。一个刚刚被揍得遍体鳞伤的巨兽，转头就想认主？这未免也太过反常了点。
黑猫又是补充道，“据在下所知，一些小世界因为成长度还不够，规则并不完善，导致其中生灵的修行之路是有上限的。而且这个上限还不足以支撑它们有机会往更高的层次去，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的那种。这条蠢鱼之前懵懵懂懂的，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可现在它意外地进阶了金丹，也应该是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了。想必它是想要跟着前辈您离开这方天地，以求更高的境界。”
闻言，李垂云微微皱了皱眉。他望着那头正在虚空中缓缓游动着，像是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小岛般的大鱼，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考量，“你说的这些，连在下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他朝大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它会明白？”
很明显，李垂云并不是很相信黑猫所说。一头刚刚进阶金丹，灵智还不算太高的大鱼，怎么会想到“离开这方天地去求更高的境界”这种复杂的念头？更何况，它又是如何知晓这后续进阶的问题的。
黑猫急忙解释道，“这其中的缘由在下也说不好。不过呢，在下的本体在上界游历的时候，却是听过一句话——‘生命总会自己找寻到出路’。”
它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这是道给其留下的一线生机。或许前辈您，就是道给它留下的那一线出路也不一定。它虽然可能并不清楚这其中的玄妙，但本能的也是想要抓住了。”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的认同，“嗯……‘生命总会自己找寻到出路’——这话说的确实很是动听。也是，咱们修仙修道的，不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找寻着自己的出路么。”
他的笑容只是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下一刻，李垂云就收起了笑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冷意，“可听来听去的，我怎么都觉得，你在明里暗里的鼓动收了这头大鱼——你，是有什么不打算告诉我的打算么？”
他这句话问得直接。
黑猫似乎被吓了一跳。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讪然，“前辈，您真个是慧眼如炬！在下这点小心思，在您这里真的一点都藏不住。”
接着，它就是急急地解释，像是怕慢了半步就会被误解了更深，“这条蠢鱼，在下怎么都觉得它像是上界的一种很是神奇的生物，虚鲸。这是一种生活在虚空之中的庞然大物，于空间一道上有着异样的天赋，而且它毕竟也是一只三阶妖兽。如今，墨辰大人不在，在下是觉得，若能收服了这个大家伙，对前辈您也是一种帮助。”
它说到最后，声音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着李垂云的态度，“您觉得呢？”
李垂云稍微想了想。他又看了一眼那头大鱼，望着它那庞大，在黑暗中缓缓游动的身躯，又收回了目光，“你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呢——”
稍微顿了顿，才是接着道，“这玩意的体型这般大，就算是有灵兽袋，也装不下吧。”
这倒确实是个很是现实的问题。灵兽袋，顾名思义就是用来装灵兽的。灵兽再大呢，李垂云也没有见过如一座山，似一座岛这么大的存在。他见过的最大灵兽，也不过是十几丈长短，与眼前这头庞然大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灵兽袋的空间是有限的，那些普通的灵兽袋，里面能容纳的也不过是数丈见方的空间。特制的也不会超过几十上百丈见方，而眼前这头大鱼——它的体型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灵兽都要大出无数倍。这么巨大的存在，他的灵兽袋是绝对的装不下。
黑猫却表示得轻描淡写，“这简单。在下知晓一种空间法术，正好是金丹期才能开始修炼的法术。没什么太大的神异之处，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收缩体型。只要这条蠢鱼稍稍练成了，将自己缩小到能勉强装进灵兽袋，问题还是不大的。”
“哦？”李垂云表示了好奇，“还有这种法术么？”
在他的印象中，这种能够改变肉身大小的法术，别说是见过，实在是闻所未闻，甚至在任何典籍之上都没有见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他读过的典籍不可谓不多，从小宗门的基础功法到散修前辈的修行手札，都未曾记载过任何一门能改变肉身大小的法门。
黑猫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认真，“有的，有的。也就是只能改变身体的大小罢了。据说修炼到极致，能缩小到芥子，或是变大到头顶天，脚踏地。只是——”它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修炼到这么强过。”
“嘶——”李垂云微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还叫没什么神异的？这简直不要太神异了。
无论是变大还是变小，在某些时候那就是了不得的存在。缩小到芥子？那是什么概念？比之一粒尘埃还要小无数的存在，在那样的状态下，偷袭、隐匿、逃避，都是无法想象的优势。而变大到头顶天，脚踏地——那又是什么概念？这怎么就是不神异了。
黑猫似乎是也看出了李垂云心中的想法，声音变得更加谨慎了一些，“前辈，这套法术在上界基本都是妖兽修炼的，因为它们的肉身足够强大，能够承受住这变大变小的空间改变。人族修士几乎没有听说过，毕竟人族修士的肉身没有那般的强大。而专门修行肉身的人族修士，似乎又有着其他的法术可以实现同样的效果，但那是高阶的不传之秘，在下就不清楚了。”
好吧，就这么一句话，就彻底地断了李垂云的心思。他原本听到那法术的描述时，心中还隐约起了一丝“不妨也练练”的念头。可听到最后那半句解释，他便打消了那个想法。他是五行修士，不是体修，他的肉身强度虽然因为五行灵力的滋养比同阶修士强一些，却还远远达不到能够承受空间改变的地步。那法术对他而言，不过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不过，他心中也清楚，这门法术若是落入那些体修强者手中，其价值将远超寻常的天材地宝，至于他们能不能修炼，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正如先前所言“生命总会自行找寻到出路”，想必他们终究会有办法的吧。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将这门法术的修炼法门拓印下来，在下传给这头大鱼。”说着，他伸手一翻，一枚空白的玉简便出现在他手中。灵力微动，将玉简送进了灵兽袋之中，落在黑猫面前。
黑猫并没有反对，也没有推辞。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识海中翻找那门法术的完整记载。不过片刻工夫之后，那枚玉简便从灵兽袋中重新飞了出来，落在李垂云面前，微微泛着灵光。
李垂云伸手将那玉简接过，神识一扫，瞬间就将一门法术给彻底地记住了。那法术的记载极为详尽，从修炼的要诀到运功的路线，从灵力的调动方式到肉身配合的细节，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部被反复修订过无数次的完整法门。以他金丹修士的神识强度，这样的信息量只消一瞬之间便能完全消化。
可在完全消化之后，他的眉头就是微微皱起。神识从玉简中收回，目光落在那头大鱼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它的能力，“以这术法的肉身强度要求，这头大鱼很明显的并不符合吧。毕竟，以它之前的表现看来，它的肉身强度并不是那么特别的强大。”
他方才与大鱼交过手，对它的鳞甲厚度，肌肉韧性和力量都有着极为直观的感受。那法术的记载中，对修炼者的肉身强度有明确的要求，而那条大鱼的肉身强度，似乎并不达标。
黑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确实如此。只是呢——若是这条蠢鱼真的是虚鲸，哪怕只是拥有虚鲸的血脉，或者是一点点相关的天赋，那它就不会被这法术给反噬了。否则的话——”它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它又凭什么给前辈您提供助力呢？”
闻言，李垂云微微地眯了眯眼。这只黑猫行事可真是有够狠的。它说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这头大鱼承受不住这法术的反噬，那就证明它根本没有成为助力的价值，不值得为它花费更多的心力。这是一种精明，近乎冷酷的判断标准，可又不得不说，说得还挺是在理。在这修仙界中，没有用的东西便不值得投入资源，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他又看向那头体型硕大无比，此刻却表现出极度顺从，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讨好的大鱼。
它在虚空中安静地悬浮着，那双巨大的眼睛正望着他，瞳孔中带着一种像是在等待什么的专注。
李垂云沉默了。目光在那头大鱼身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对那头大鱼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自言自语，“若是你真有什么虚鲸的血脉，便应该能撑过去。若是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说“那便只能怪你自己了”。
然后，他抬起来头，朝着大鱼的方向，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