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望着那头正在虚空中安静等待的大鱼，终于正了正神色，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特有的郑重，“你确定是想跟着我走么？”
他的目光落在大鱼那双巨大的眼睛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确实是从外界来的。我那个世界的修行终点，并不是你现在的境界——甚至于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我的那个世界的修行之路，并没有终点。”
这倒也不算是欺骗。毕竟，元婴修士的存在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传说，而是已经验证过的事实，那些关于元婴人仙的记载和传闻，他已经从多处得到了印证。至于那更为虚无缥缈的化神，有了林家那位化神老祖留下的种种痕迹和祖训，想必也不会是以讹传讹的存在。而且，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灵兽袋中的这只黑猫似乎也提到过，一旦进阶了化神，就能飞升去另一个被它称之为“上界”的世界。如此，当真是没有终点的存在，至于说你能不能一步一步的走上去，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大鱼没有张嘴，可它发出几声低沉的叫声来。声音急切，像是在拼命地表达着什么，音节短促而有力，仿佛每一个音都在努力地肯定着李垂云方才的发问。
李垂云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冷硬，“若是你想要跟我走，那就必须认我为主，接受我的神识烙印。从此，彻底受我的驱使。”
这是修仙界最常见的做法。灵兽灵兽，说得是好听点，其实跟妖兽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而且兽类就必然有着难以改变的野性和天性，越是强大的妖兽越是如此。它们可没有人类的所谓道德感，只会依照自己的本能行事，对于所谓的主人，也只是实力之上的敬畏。若不以神识打上属于修士自己的烙印，便无法真正掌控它们——让它们一旦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冒出来，就能被修士第一时间感应到，并且神识烙印本身也就是惩罚灵兽不听话最好的方法。
想必没有几个修士胆敢将这种不稳定且强大的灵兽带在身边朝夕相处。那些在修仙界中因为灵兽反噬而陨落的修士，每一个都曾以为自己能仅够凭实力就能压制住它们。结果么，显而易见。
大鱼发出几声叫声，听起来似乎有些委屈和不愿。它那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微微扭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着某种抗拒。也不奇怪，虽然它并不太明白这所谓的“神识烙印”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从此彻底受别人的驱使”它还是能听明白的。但凡是个稍微有点神志的东西，都不会愿意成为别人的附庸。更何况这主人和灵兽的关系，某种意义上更像是主奴的关系，它又如何会欣然地接受呢？它活了不知多少年，从一条小鱼长成如今这等庞然巨物，习惯了随心所欲地在这片水域中游荡，如今却被要求将自己的自由完全交给一个方才还在揍它的人。
李垂云冷了脸。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若想要我带你出去，就必须认我为主，接受我的神识烙印。否则，就免谈。”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大鱼沉默了片刻。那双巨大的眼睛望着李垂云，又移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它的身躯微微地起伏着——片刻之后，它终究还是想着要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委委屈屈地叫了几声，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正在用一种它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接受了。
李垂云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神识从他眉心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朝着大鱼的识海涌去。丝线极细，带着金丹修士独有的凝练与锐利，无声地朝着大鱼的头颅方向延伸。
大鱼顿时就是一惊。它感受到了那股正在靠近的神识，那是与它的本源完全不同的东西，冰冷而陌生。它下意识地就要反抗，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后缩了一缩，识海深处那股属于野兽的本能在这一瞬间猛地炸开，想要将这股正在侵入的力量排斥出去。
可它刚动了一下，便对上了李垂云重新睁开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它，像是在无声地问它，你方才不是已经答应了么？
它的身体僵了一僵，刚刚涌起的反抗之意便像是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一般，迅速地退了回去。不再挣扎，只是乖乖地就范，任由那道神识丝线钻入它的识海之中。
李垂云修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以神识烙印的法子来收取灵兽。这么多年来，他身边真正算得上灵兽的，也不过是墨辰一个，却从未以契约或烙印的方式真正绑定过。所以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太熟练的领域。
过程有那么些不是很顺利。大鱼的识海比它那庞大的身躯要小得多，像是一间被塞满了东西的小屋子，容不下多少外来的力量。李垂云的神识想要在其中找到那个合适的位置来种下烙印，却几次都被那些拥挤、混乱的感知碎片挤到了一边。
他不得不反复调整着角度，反复地试探着进入的路径，着实麻烦。好在，他的神识足够强大，远超同阶修士，就算路径不熟，也能靠蛮力开路，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阻挡着他的障碍。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那过程便多了些原本不必要的痛苦，这可就无法避免了。
大鱼的识海深处不断地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波动，那些波动通过神识丝线传回李垂云的感知中。大鱼的庞大身躯在虚空中剧烈地颤抖着，鳞甲之间的缝隙中不断地涌出细密的水泡。它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些低沉的闷哼，像是正在拼命地忍着那种来自识海深处最为真切难忍的剧痛，却又忍不住溢出了一丝——
声音持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地平复下去，最终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抚平，彻底的归于平静。
做完了这一切，李垂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目光落在那头已经瘫软在虚空中的大鱼身上，望着它那因为承受了极大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躯，嘴角缓缓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只玉瓶，从中倒出数枚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笑了笑，将这几枚丹药朝着大鱼的方向轻轻一推。
丹药在虚空中划过几道弧线，落在大鱼那张开的巨口之中，被它下意识地吞了下去。
这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做法，到了哪里都是适用的。更何况，对方已经是他的灵兽了，给点丹药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他需要让这头大鱼明白，跟随他虽然有约束，却也有实打实的好处。它永远不会再从某片狭窄的水域中困守一生，它可以吃到它从未吃过的好东西，可以去往它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大鱼原先还有些疑惑。它那有限的灵智还不太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深处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自己与眼前这个渺小的人连在了一起。
它从来没有吃过这所谓的丹药，它的本能告诉它那是陌生的，不应该轻易接受的东西。可在那道神识烙印的作用下，主人的任何命令它都不敢违抗，它只能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些散发着异香的丹药落入自己的口中。
下一刻，它的眼睛就是一亮。丹药落入腹中之后，迅速地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它的经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那些方才被李垂云的冰魄寒光剑留下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被雷符和火符灼伤的地方也正在迅速地消退着焦黑的痕迹。
它虽然不聪明，但也绝对不傻。对这蕴含着灵气的丹药自然是无比的喜欢，而且很明显地，这丹药对它的伤势极为有好处，它能够清晰地感应到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以及正在将那阵温热的暖流源源不断地转化，成为它自己的一部分。
李垂云望着它那因为丹药的效用而逐渐恢复精神的眼睛，微微笑了笑。
他的神识再次涌出，这一次没有疼痛，没有压迫，只是温和地将那道修炼体型的法术的完整修炼方式，以神识传递的方式传给了大鱼。
大量的信息涌入大鱼识海之中，密密麻麻的修炼要诀和运功路线，在它的感知中缓缓地铺展开来。
同时，他在神识中还给其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令它在这里好好修炼这门法术。
有了神识烙印的存在，李垂云不用担心这头大鱼会不修炼这道术法。那烙印像是一根无形的缰绳，能够让他随时感知到大鱼是否在按照他的指令行事。
只是，修炼的成与不成，那就又是另外的事情，不是他该考虑的。他已经将法术的完整法门教给了它。若是它无法掌握那门法术，那便说明它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强大的虚鲸血脉，也不必再为它费更多的心思。
给大鱼留下了明确的指令之后，李垂云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他的身形重新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遁光，在黑暗的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来时方向的反向飞去。
他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
身后的黑暗中，那头庞大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像是已经开始按照那道神识传递来的法门运转体内灵力。鳞甲表面那层幽蓝色的光芒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流转着。
那双巨大的眼睛望着那道正在远去的灰白色遁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然后缓缓地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