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披甲修士望着掌心中那团幽蓝色的光团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一个声音从黑暗之中幽幽地传了出来，“恭喜阁下，得偿所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经过了刻意修饰的沙哑，像是说话的人并不想让人辨认出自己的原音。它从黑暗中传来，落在披甲修士耳中时，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闻声，披甲修士似乎是悚然惊醒。身体在这一瞬间猛然绷紧，手指一握，掌心之中的那点幽蓝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像是被重新收回了甲胄深处。
他猛地一转身，长枪在手中横握，枪尖上的煞气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凝聚。
他朝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望去，目光穿透那片浓稠的黑暗，落在一个正在缓缓浮现的身影上。那身影逐渐清晰，露出一个瘦削的轮廓。待他看清了来人，披甲修士的肩膀微微松弛了几分，“道友，你的情形看起来似乎并不太好。”
来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又像是正在刻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清晰。他的气息虚弱而不稳，像是一盏正在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声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带着一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的释然，“在下运气着实是不好，差点就交代在那了。但好在阁下的目的是达到了。那回去之后，你我之前所说的——”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留下那未尽之言在空中悬着。
披甲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中带着一种评估，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笃定，“道友且请放心。在下——”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词句，又像是在临时改变主意。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开口，“在下之前答应你的事情，一切不变。而且，在下做主，回去之后额外再送你一具契合的法体。这样道友就能尽快地恢复实力了。日后，咱们可还要继续合作呢。”
他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已经将一切都算计好了的从容。
来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这个承诺的分量。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平静，“如此，一切就都拜托阁下了。”
两人的对话简短而高效，像是早已将所有的细节都在此前就敲定过了，此刻不过是做最后的确认。话音落下之后，两人便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道别。
另一边，李垂云不出意外地追上了那头大鱼。
他顺着那道幽蓝色的尾迹一路疾驰，穿过那些翻涌的水面和浓稠的黑暗，终于在神识的边缘重新捕捉到了那头庞然大物的身影。大鱼似乎也察觉到了追兵的到来，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可它的体型实在太大，那种笨拙的加速方式在金丹修士的遁光面前显得格外吃力。
李垂云没有犹豫。遁光猛地一振，身形化作一道五彩的流光，朝着大鱼的侧后方急速靠近。他的遁光已经催动到了极致，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有余。身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从大鱼的侧翼切入，然后猛地加速。
大鱼察觉到了他的逼近，身躯猛地一摆，巨尾朝着李垂云的方向横扫过来。巨尾带起一股狂暴的气流，在虚空中刮出一道水幕，如同一面正在移动的墙壁，朝着李垂云的方向压来。李垂云的身形往下一沉，直接从水幕的下方滑了过去，一点影响都没有。
大鱼的攻击虽然威势惊人，却精准度不足，在他眼中处处都是可钻的空隙。他从水幕下方穿过，身形几个闪烁，便逼近了大鱼的腹部侧面。
五行法宝已经在这么一小段时间内悄然布阵——青剑绕到了大鱼的上方，赤环封住了它的左侧，黄印沉在它的下方，白镜悬在它的前方锁定着它的动作，黑幡隐在它的尾部。
五件法宝各司其职，将大鱼的去路限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大鱼几次想要加速甩开他，都被某一件法宝拦截了去路，不得不重新减速转向。
李垂云趁机以五行神行符加速，贴近到大鱼的身侧，同时以冰魄寒光剑攻击大鱼的鳞甲缝隙。他以同样的方式将冰魄寒光剑刺入大鱼那些被青鹰抓破后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每一下都在那巨兽的庞大身躯上留下一道新的伤痕。这些伤口并不深，却在反复积累着痛苦。
李垂云的战术并不复杂。他不贪求一击致命，这条大鱼体型着实是太大了，很难做到一击必杀，哪怕他是金丹修士。他只求让那条大鱼在持续的伤痛中逐渐丧失抵抗的意志。
他在大鱼的周身游走、闪避、出剑，如同一条在水流中不断盘旋的游鱼，每一次靠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些仓促的冲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那些已经松动的鳞甲缝隙之间。
不知出了多少剑。那大鱼身上的伤口虽然每一道都不深，可累积起来已经不下千万道，那些细密的血痕将它的身躯覆盖了大半。它的动作从最初的狂暴变成了如今的迟钝，从凶猛变成了疲惫。每一次摆尾都越来越无力，每一次张口都越来越迟缓。它就像是一座正在被雨水侵蚀的山峰，原本不可撼动的岩壁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削弱，被瓦解。
终于，大鱼不再动了。
它就那样悬浮在虚空中，巨大的身躯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喘着粗气。目光中那方才的凶悍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的平静。它终于是认清了局势——眼前这个看似渺小的存在，有着比它更快的速度，更精妙的攻击手段，以及更加坚定的决心。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李垂云收剑而立。手执寒剑，望着对面已经被他打得遍体鳞伤，压根就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的大鱼，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已经是金丹期的存在，就算没有太多的灵智，想来听懂在下的话应该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要么，交出那件你方才吞下去的东西，要么——”他手中剑器一指，正指向了大鱼的腹部位置，“在下亲自动手。”
剑尖上还残留着方才刺入时带出的丝丝寒气，像是正在提醒着大鱼方才那些伤口是如何留下的。不知怎么的，大鱼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居然是稍稍地抖了那么一抖，仿佛已经是感觉到了那剑刃之上的寒意。它的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却还是没有其他更多的表示。
也不奇怪，它本就脑子不太够用，如今好不容易稍微开了那么一点窍，可毕竟时间太短，还是有那么些不太习惯，这反应自然就是要慢上几拍了。更为重要的是，要将自己吞下去的那东西交出来，那还真是——
就在它犹豫之间，李垂云却是不耐烦了。他难得发了善心，只要对方交出东西来，他就懒得杀它。其实也是这家伙的体型着实太大，自己能弄死它，但耗费的时间怕是也需要不少，自然是不如揍它一顿，逼它自己交出来来得更为快捷。但若是对方实在是不识时务的话，他也是不介意换个更直接的做事方式。
似乎是感应到了李垂云身上那股越来越不耐烦的气息，大鱼的身躯猛地一缩。然后，它张开了那张巨口。这一次，却并没有吸力出现，仿佛它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一团蓝汪汪的光团从中被送了出来，那光团被一层极薄的水膜包裹着，从那张深渊般的喉咙深处浮出，缓缓向前，最终乖乖地被送到了李垂云的手边。
李垂云一伸手，将那团光团拿到了手中。触感微凉而温润，像是一块被水流打磨了无数年的玉石。那水膜在他的指尖无声地破裂，露出底下那团正散发着纯净水灵之力的蓝光。
他稍微端详了一下。光团的形态与他之前所见的一般无二，浑圆而通透，内里有一团幽蓝的星云正在缓缓旋转，像是一颗被缩在掌心中的水世界。气息纯净得惊人，不含丝毫杂质，是从这片水世界的核心最深处剥离出来的精华。
黑猫很是兴奋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恭喜前辈！这的的确确就是海冥核心！而且精纯度着实不低，足够前辈金丹三转之用了！”
李垂云也很是兴奋，他等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周折，终于将这件东西握在了自己的手中。点了点头，正要将其收起，随后却忽然轻“咦”了一声，将海冥核心一翻，顿时就发现了端倪。
黑猫问道，“前辈，怎么了？莫非这核心有什么不对之处么？”
李垂云摇了摇头，将那块核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虽然有些不对劲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的从容，“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眯了一下，“有人却还是摆了咱们一道。”
他望着那团蓝汪汪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么大一块，足够我用了。不用想太多。”
说着，他将那海冥核心收入了储物戒中，一转身，就是要走。
那大鱼却是不大不小地叫了几声，声音听起来颇为奇怪。不是咆哮，不是怒吼，而是一种低沉，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想要引起人注意的哼哼声。它那庞大的身躯也在虚空中微微挪动了一下。
李垂云一转身，望着它，声音中带着一种“我已经给了你机会”的冷淡，“看你这么大的身形，想必是不知多少年才能长到如此这般。走吧，这一次，在下就放你一马了。”
一转身，李垂云又要走。
那大鱼却又叫了几声，这一次比方才更响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表达什么的急切。它甚至朝着李垂云这边靠了靠，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缓缓地挪动了几丈。
李垂云一转身，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怎么，还舍不得那宝物么？赶紧滚，别逼在下动手。”
东西已经到手，他着实是没有心思再理会这头大鱼。虽然很多修士都会杀妖取妖丹，但不知怎么的，李垂云却是提不起这个兴趣来，至少在此时此刻提不起来。
他看着那大鱼，看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和缓慢的动作，像是看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正在笨拙地爬行的活物。他不知道这种心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柳河镇的几十年里，对生命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也许不是，他也不想去深究。他只是不想再多纠缠了。
可那大鱼却像是铁了心一般，又在叫了几声。这一次，它甚至用那硕大的头颅轻轻地蹭了一下李垂云的遁光边缘——动作笨拙而小心，生怕碰疼了那个刚刚揍过它的人。
“前辈……它似乎是想要跟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