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自然是不怕披甲修士骗自己。
这种指向身后的小伎俩,在有神识加持,能够全方位无死角关注周围各处的修士这里,压根就不存在这种欺骗的成功率。除非对方能在瞬息之间制造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象,否则任何指向他身后的小动作,都只是白费力气。
他的神识几乎是本能地朝着身后扫了过去——然后,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就在他的身后,那个被他打得差不多了的青鹰,终于在大鱼的补刀下彻底地崩裂了。那具原本神骏异常的青鹰,在被他的符箓轰炸和大鱼的冲撞撕裂之后,终于到达了承受的极限。
它的翅翼与躯干彻底分离,那些青羽连同下面暗色的金属骨架一同碎裂成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散。碎片在虚空中翻滚着,有的还泛着残余的灵光,有的已经彻底黯淡,正在缓缓地回归它们最初的状态。
那头大鱼,李垂云的注意力一时之间就没有放在它的身上。它虽然已经进阶了金丹境,可方才那种笨拙的攻击方式已经证明它并不擅长争斗,李垂云在确认了它根本无法搅局之后,便将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披甲修士身上。
可就在青鹰碎裂的那一瞬间,那头一直显得笨拙的大鱼忽然变得极为敏锐,它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朝着那片正在飞散的碎片中冲了过去。
巨口张开,精准地追上了一块正在翻转着坠落,约莫头颅大小的碎片。那碎片泛着一种与其他碎片截然不同的幽蓝色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一颗被揉碎了的星辰正在从高处坠落。
大鱼一口就将其给吞了下去。与此同时,大鱼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攀升。身躯周围的虚空都开始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体内深处被唤醒,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释放着力量。鳞甲表面那层幽蓝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深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的内部向外渗透,将它的整个身躯重新浸染了一遍。
但这家伙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善地。它的身形在吞下那蓝光碎片之后猛地一扭,一转身就朝着黑暗的虚空之中遁去,如同一个做贼心虚的巨兽,再也不复方才那种笨拙迟缓的姿态。其速度之快,却是前所未有。
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轨迹,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朝着远方逃逸而去,眨眼之间便已经与李垂云拉开了上百丈的距离。
好家伙,这大家伙居然是——大鱼得利了?
李垂云“看”得分明,那团被大鱼吞下去的碎片中蕴含的气息,那幽蓝色的光芒,那纯净至极的水灵之力波动,那与他之前在青鹰爪尖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形态和质感——那玩意,该当分明就是自己一直追寻的海冥核心。
在青鹰被符箓轰炸,被大鱼冲撞的过程中,竟然不知不觉地将藏着海冥核心的部件给弄了出来,然后被大鱼给捡了个正着。
李垂云还没什么表示,对面的披甲修士却已经是先行开口了,“道友,在下说了,海心晶并不在在下身上。现在道友可是信了?”声音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坦然,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人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清白时的从容。
李垂云目光闪烁,他的注意力从那条正在远去的大鱼身上移开,又落回披甲修士身上。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见状,披甲修士继续表示,语气中带着一种“我这是在为你着想”的催促,“道友,若是再不追,这海心晶可就真的是物归原主了。”
他话音刚落,黑猫的声音也在此时响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种急切,“前辈,那条蠢鱼在进阶之前,只能是将海冥核心存在体内,稍稍借助一点它的力量,对其的消耗几乎没有。但这家伙进阶了金丹境界之后,境界摆在这里,就算它还是那样什么都不懂,不懂炼化,不懂吸收,但只要是被动地同化,它都能同化了这块海冥核心。届时,这东西就真的是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再想夺走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黑猫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李垂云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然后才接着道,“前辈,您的时间不多了。那东西离您的神识覆盖范围越来越远了。”
对面的披甲修士似乎也察觉到了李垂云的犹豫。他长枪一挺,枪尖重新指向李垂云的方向,“若是道友还想再战上一场的话,在下也只能是舍命一搏了。只是——”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若是道友还想追的话,跟在下战完这一场之后,可就真的是来不及了。”
他的姿态已经很明确。如果李垂云选择继续跟他打下去,他奉陪到底。可那海冥核心就会在两人战斗的这段时间里越跑越远,最终彻底脱离李垂云的感知范围。
而如果李垂云选择去追,他便可以抽身离开。这个选择,看似是留给李垂云的,实则压根就没有任何可选择的余地。
如此,在心中稍微权衡了那么一下之后,李垂云深深地望了对面一眼。
这一眼中,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这笔账我会记住”的冷意。然后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一转身,直接离去。遁光在虚空中亮起,如同一道灰色的流影,在那片还未彻底散去的幽蓝尾迹后面紧追不舍。方向正是那条大鱼离去的方向。
没法子,诚如对方所言,那大鱼已经离去有一段距离了,虽然慢,却也快离开自己的神识覆盖范围。这幽蓝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正在被这片黑暗的虚空一点一点地吞噬。这要是让它跑了出去,说不得还真就比较难找了。
李垂云一转身,披甲修士二话不说,也是转身就走。他甚至没有多看李垂云离去的身影一眼,直接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血光急速而行,朝着与李垂云截然相反的方向掠去。速度极快,越飞越远,越飞越快。
一直跑了足足不知有多远,暗红色的血光跨越了无数片翻涌的水面与绵延的虚空,穿过了那些被灵力余波搅碎的黑暗,总算是远远地超出了对方的追踪范围。至少在披甲修士自己的判断中,对方已经不可能再感应到他,已经可以确认自己完全脱离了任何可能的监视范围。
他这停了下来。悬停在那里,甲胄上的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芒,像是刚刚经历过那场剧烈战斗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
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追踪的痕迹。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只覆着暗红甲胄的手在虚空中微微一翻。
一点蓝汪汪的光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中。
光团不大,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一种极为纯粹,极为浓郁的水灵之力,将周围的虚空都映照出一片柔和而清冷的光晕。
它静静地躺在甲胄的掌心中,像是一颗从深海最深处打捞上来的珍珠,正在黑暗中释放着它独有的光泽。
在黑暗之中,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