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目光各异,却都带着不同程度惊诧的注视之下,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一团光团。
在这片灰暗天幕下极不起眼。可它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预兆,没有破空之声,没有任何可以被提前捕捉的痕迹。它就那样凭空浮现在那名海族凝珠中期修士的身侧,随即无声炸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薄雾,将它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那名海族中期凝珠修士竟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它低头看了看笼罩在身上的那层混沌之色,伸手挥了挥,光雾在指间无声流转,没有灼痛,没有束缚,甚至没有任何不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
它或许觉得这不过是某种虚张声势的术法,又或许它根本不在乎——以它凝珠中期的修为,在这片海域之中还有什么好怕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随即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向那个正与它缠斗的赤裸上身的修士。
可在场谁人都明白,这种时候忽然冒出这样一团光雾来,还偏偏就锁在它身上,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无关痛痒的把戏。剩下的人人都看得分明,那光团出现的位置太过精准,时机太过刁钻,不偏不倚,恰正卡在那海族修士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罅隙之间。若没有人在暗中精心计算,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只是,它自己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这其中的异常。
果不其然。一见光雾将那海族修士笼住,李垂云便陡然停下了灵动飘忽的身法,也不再迅捷无比地掷出符箓。他的身形从高速游走中骤然静止,稳稳悬停在海面上方。双手从袖中探出,十指张开,指尖微微亮起灵光——那是大量灵力正在指尖急剧凝聚的征兆。手诀连连掐动,姿态与之前那种随意挥洒符箓的模样截然相反。先前的他是轻灵、迅疾,如穿花蝴蝶一般;而此刻的他,却是沉稳、凝重,如山岳将倾一般。
要知道,符箓之利,全在一个“捷”字。一道符箓从激发到奏效,不过一念之间。而李垂云一路展露出的打法,也确是将这“捷”字践行到了极致——从不恋战,从不拖泥带水,每一张符箓都精准地掷在最关键的节点,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对手最薄弱的刹那。可现在,他停了下来。不再游走,不再闪避,甚至连防御都放弃了。他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任由海风灌满衣袍,任由水雾沾湿发丝,将全部心神都凝在了那双手上。
无数道金色剑气从他袖中飞涌而出。成千上万道——密密匝匝,铺天盖地。每一道剑气都细如发丝,长仅尺许,通体灿金,散发着锐利到令人皮肤生疼的气息,锐金剑气符。
它们从李垂云袖中飞出后,并未像往日那般四散而去,绕着敌人盘旋滋扰,而是径直在他身前凝聚。一道贴着一道,一道嵌着一道,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随着不计其数的金色剑气汇入,一柄剑器在李垂云身前渐渐成形。起初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团被揉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金芒,边缘参差,表面凹凸不平。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剑气融入其中,它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先是剑尖,再是剑刃,接着是剑脊,最后是剑柄。
剑尖锋锐如针,剑刃薄如蝉翼,剑脊笔直如线,剑柄之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柄剑器越发凝实,越发像一柄真正的剑——不再是灵力凝成的虚影,而是刚从铸炉中挟出的,犹自散发着炙人余温的真剑。表面光滑如镜,金色的光华在剑身上流转,如液体般缓缓涌动,又似活物在一呼一吸之间,一明一暗。
在极短的几息之间,一柄“真正”的,锋锐无匹的剑器,便这般出现在李垂云身前。它悬停在他胸前方寸之地,剑尖遥遥指向那名海族中期凝珠修士,剑身上的金芒与那海族修士周身的混沌遥相呼应,彼此之间仿佛牵着一道无形无质的线。
直到此刻,那名海族凝珠修士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不妙。它猛地转过头,深紫色的竖瞳死死攫住那柄悬在李垂云身前的金色剑器,瞳孔微微收缩。
那柄剑器上散逸出的气息,令它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安,一种难以名状,源自直觉深处的警觉。可它也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它想,这一剑看上去气势倒是足得很,可自己又不是根木头桩子,难道还会蠢到站在原地硬接?只要避开——
它试着动了动身体。
下一刻,它脸上浮出一丝真切的意外。怎么回事?它竟动不了了。不是完全动弹不得,而是像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又像被活埋在万吨淤泥之下,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无比,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平日十倍、百倍的力气。手臂抬不起来,双腿迈不出去,整个身躯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住了,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脖颈,每一寸都被牢牢锁死。它拼命挣扎,鳞片根根倒竖,肌肉块块贲起,可那些束缚非但未松,反倒越收越紧。
更可怕的是,不仅仅是外在的动作变得迟缓无比。它体内的灵力也开始迟滞,像一条原本奔涌不息的大河被骤然冻住,灵力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艰涩,每推动一分都要耗去巨大的心力。
它试图催动法宝之力挣脱束缚,可连它的神识都变得迟钝了——念头转动慢了半拍,反应的时间被拉得老长,甚至思考都像隔着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磕磕绊绊。意识仍旧清醒,可它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催动自己的灵力,无法调动自己的神识。它就像一只被生生封在琥珀中的小虫,一切都看得见,一切都听得见,却什么也做不了。不,也不是做不了,而是做不顺畅。
那混沌之色,原来并非只笼在它体表,而是早已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它体内,渗进了经脉,渗进了紫府。那不是单纯的束缚,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压制,对灵力运转的压制,对神识活动的压制,甚至对生命本能的压制。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术法,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更不知道那个看上去并不如何起眼的人族修士是何时做到的。它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在最不该被困住的时候,被死死困住了。
那名海族中期凝珠修士就这般“僵”在了原地,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满是茫然与惊骇;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满口森白的利齿,可那利齿此刻不再是威慑,而是无措。它活了不知多少年,经历了不知多少场生死搏杀,斩杀了不知多少强敌,可它从未遇上过这样的对手,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手段。
下一刻,李垂云双手结诀,朝身前那柄剑器凌空一指。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有些缓慢,与他先前那快到几乎看不清残影的手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正是这种慢,令那柄剑器上的金芒变得愈发凝实,愈发刺目。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灵力从指尖奔涌而出,注入剑器之中,剑身上的金芒骤然暴涨,如同在海面上空升起了一轮小小的骄阳。
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去。”
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一个字中所蕴含的力量,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质的意志。是号令,是驱策,是不可违逆的敕命。
随着这一声落下,“剑器”瞬间消失了。
不是飞出,不是射出,而是消失。
它从李垂云身前凭空抹去,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下一瞬,它已出现在那海族凝珠修士的脖颈之处。金色的剑刃紧贴着它的鳞片,剑尖抵在喉间正中,剑身上的金芒在那海族修士的皮肤上投下一片刺目的光影。
这正是李垂云自行悟出的符箓融合之术,将成千上万张金属性的锐金剑气符融为一炉,将那些原本各自为战,威力有限的剑气凝聚成一柄真正的剑器。可真正令它成形的,却是金丹一转之后。一转带来的神识暴增,使他能够同时驾驭的符箓数量剧增,以极精微的方式彼此嵌合,彼此交融,而非简单堆叠;一转带来的灵力蜕变,也令那些剑气的质地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带着一丝道韵,更凝练,更锋锐的存在。
他也没想到,一转之后融合这些符箓,随着数量的叠加,竟隐隐有了实体化的趋势。这倒有趣,就是不知具体威能是否也随之暴增,还是只是徒有其表。
不过也不必多想,很快,便能知晓。
那海族中期的凝珠修士低下头,望着那柄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金色剑器,眼中满是无边的惊骇、恐惧,与不可置信。它想挣扎,可它动不了;想催动灵力,可灵力凝滞如死水;想以神识反击,可神识模糊得像蒙了层浆。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柄剑,望着那金色的剑刃,望着那锋锐无匹的剑尖。嘴巴张合了几回,想说什么,想喊“住手”,想喊“饶命”。可声音尚未出口,那柄剑器便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炫目欲盲的光影,甚至连剑刃破空的锐响都没有。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弧线,在那海族修士的颈间一闪而逝。
弧线快得如同闪电,细得如同发丝,可它存在过的痕迹,却深深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底。
血花飞溅。幽蓝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
一颗头颅高高抛起——那颗覆满深黑鳞甲,额头高耸,嘴巴微张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那双深紫色的竖瞳犹自圆睁着,瞳底还凝固着生前的惊骇与茫然。
金色剑器从它颈间掠过之后,并未停滞,也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前飞掠了数十丈,才在灰暗天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弧迹,缓缓淡去。
那海族中期凝珠修士的无头尸身,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幽蓝的血从脖颈断口处汩汩涌出,顺着躯干往下淌,滴落在墨黑的海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已死,身体猛地一沉,从半空直直坠落,砸进那片墨黑的海中,溅起一大片浪花,随即缓缓沉了下去。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