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来得毫无征兆。
它从大鱼身侧极近处的黝黑水面猛然冒出，速度快到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划出一道短促弧线，“啪”的一声抽在大鱼脑袋之上。
声音清脆而短促，力道却极重，打得大鱼头部猛地往旁一偏，整个庞大身躯都跟着晃了几晃。黑影一击得手，便立刻落回水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极短，短到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在水面上激起极小一点水花，随即便被涌来的水流抹平。
大鱼被这一击打了个趔趄。如山的身躯在水中猛地一顿，似乎被那一下给打懵了。口中方才还在持续释放的吸摄之力骤然消散，那些狂涌的水流失了牵引，四散奔涌，激起一片混乱浪涌。
它周身凝聚出的密密麻麻的水蛇也像断了线一般，顷刻消散干净，化作细碎水花在虚空中无声碎裂、坠落。就连缠绕在青虾身上，被它特意加强了的那些水蛇也似受了影响而威力大损，死死勒住的力道骤然减弱，竟在青虾垂死挣扎般的拼命扭动下被挣脱了。
青虾钳口再次张合，一团幽蓝光团被它猛地打出。这一次，这光团没有再落空，带着尖锐的破水声直直砸在大鱼面门之上。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在这片水域中显得格外响亮。大鱼头部猛地向后一仰，似乎被打得有些发懵，可那一击的威力却比预想中要弱得多，即便被正面命中，也不过是在那巨大头颅上留下了一小块焦痕。相对于大鱼那巨岛般的身躯，这点伤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事情似乎远没有这么简单，或者说，正主还没真正出手。
就在大鱼被青虾一击得手，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又一道黑影从黝黑的水中猛然挥出。这一道比方才更粗更长，带起更大的水花，在空中划过更加凶猛的弧线，这一次却抽在了大鱼宽阔的脊背之上。
力道比方才那一击重了不知多少倍，打得大鱼庞大身躯猛地向下一沉，脊背上被抽中的地方鳞甲微微翘起一角。黑影并未如前次那般立刻落回水中，而是迅速缠绕上了大鱼的身躯，不断收紧、勒紧。大鱼身体猛地一僵，原本从容的姿态骤然被打破。
这一次，大鱼有没有看清这东西不好说，李垂云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一条巨大的触手。颜色比周围的水略深几分，泛着暗沉沉的灰蓝，表面布满细密吸盘，每一个吸盘都在微微张合，仿佛在呼吸。触手粗逾数人合抱，长度更是惊人，远远延伸进水下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更看不见究竟是什么东西从无底深渊中伸出了它。
大鱼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了剧烈挣扎。身体猛地翻滚，巨大尾鳍在水面上疯狂拍打，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向四面八方飞溅。整个身躯在水中剧烈扭动，想挣脱那条紧紧缠绕的触手。
大鱼的力气着实惊人，在扭动中不断震颤着身体，每一次发力都让那触手被绷紧到极限。一时之间搅起滔天风浪，周围水面翻涌不息，便是李垂云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子震荡之力正朝远处扩散。
触手虽坚韧，却似乎渐渐困不住大鱼了——在李垂云的神识观察中，那触手正在松动，正缓缓从大鱼鳞甲上滑开。
可随后，触手上亮起了一种幽光。光芒的颜色与周围的水截然不同，带着冷意。沿触手表面蔓延开来，从那些吸盘中心开始，交织、汇聚、流窜。然后猛地化作了电流——肉眼可见的电弧，跳跃着，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顺着触手表面扩散开去，直接击打在大鱼身上。
大鱼浑身猛地一颤。电弧在鳞甲上跳跃、炸裂，每一下都带着穿透性的力量，让大鱼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痉挛。它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抽去了力气，那些绷紧的肌肉骤然松弛，泄了劲，又被触手重新缠紧。触手趁势收紧，勒得更深更死。
这还不算完。深海之中，无数条触手伸了出来，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鱼，一条接一条缠上大鱼的身躯，牢牢捆死。触手的数量之多，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将大鱼如山般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
同时，这些触手都在释放那种幽光，都在化作蓝白色的电弧，密集地击打在大鱼身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噼啪声响。电弧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持续释放着狂暴力量的网，将大鱼整个笼罩其中。
可是，大鱼并没有被彻底制服。就在那密集电弧疯狂击打它的身躯时，大鱼身上浮现出一股蓝幽幽的光芒，从鳞甲缝隙之间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层，可很快便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直至将它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包裹其中。蓝光形成了一层厚实而流动的护罩，将它严严实实罩住。在那些数量明显更多的触手电流持续轰击下，大鱼竟用这层蓝光硬生生抵挡住了。
电弧打在蓝光上发出密集的滋滋声响，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护罩。要说全无影响倒也未必，但影响却并不太大，大鱼的身躯在那层蓝光包裹下依旧能保持稳定姿态。
下一刻，大鱼身上的鳞片又开始震颤，频率极快，发出密集的嗡嗡声响。随着那震颤，无数蓝色光球在它身躯周围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布满周身空间。光球出现得极快，转眼间便已密布。
然后这些光球猛地爆开，化作一片密密麻麻的电网，直接朝那些缠绕在身上的触手反扑过去。电网的颜色比触手释放的电弧更深更亮，带着一种更加凝练的纯粹力量，沿触手表面蔓延开去。所过之处，触手被电得焦黑，散发出一股股烧焦的腥臭气息。
但触手也并未就此松开。在遭受电网反击之后，它们依旧死死缠绕着大鱼的身体，并且也开始重新浮现幽光，持续释放电流，与大鱼的蓝色电网互相抵消起来。
两股电流在接触之处交织、撕扯、吞噬，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与滋滋声响。看起来大鱼似乎还稍占上风，它的电网覆盖面更广，威力更强，那些触手正被一层层灼伤、焦黑。但优势也并不明显，触手虽吃了亏，却依旧死死缠着不放。
双方似乎陷入了僵持，谁也压不倒谁，谁也寻不着对方的破绽。
青虾见状，钳口再次张合，打出一团光团。只是这一次，光团还没落入那两位互相拼杀的电网区域，甚至离核心还有一段距离，便直接被密密麻麻的电弧撕碎，化作一蓬细碎光点，无声无息消散在黑暗之中。
也不知这青虾是脑子不大灵光，还是性子太过倔强，如此情形之下它竟未认清现实。一击未果，它居然挥舞双钳亲自扑了上去。青色外壳在电弧光映下泛着幽幽冷光，八条长足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那两位对峙之处直直撞去。
然后——毫无意外地，直接被两股交锋的电流同时击中。身体在被击中的瞬间猛地僵硬，八条长足骤然伸直，直接被电飞出去老远，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青色弧线，重重落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便再无声息。
不过看它被电那一瞬就已惨不忍睹的模样，李垂云觉得这家伙应当已彻底出局。
水面之上，一条大鱼与那只尚不知其形，藏在水下的东西继续拼着消耗。电弧的爆裂声与灼烧声交织回荡在这片黑暗世界之中，一时之间竟真个僵持住了。
李垂云有些好奇地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谁发问，“这水灵之力，也能释放雷电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激烈交锋的电网之上，看着那些不断爆裂、湮灭，又重生的电弧，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黑猫的声音适时响起，“有的，自然是有的。”
它的语气从容起来，像在讲述一件早已熟知的事，“前辈，您的雷法，在下看了——是以木系生机为主驱动的天雷之力，属惶惶正威的雷电。但世间之物有正有反，有阴有阳，除却这纯阳之雷，也还有纯阴之雷。若在下没看走眼，这两者所施展的，便是癸水阴雷。”
它的声音顿了一下，似在辨认什么，“只不过这品质都不算太高，并未经过系统的修炼与提纯，只是凭借本能在吸纳、存储和施展罢了。”黑猫的话说到最后，听起来有那么几分可惜的意味。
癸水阴雷？这又让李垂云开了眼界。他修行数百年，所知的雷法大多是以金灵为基，引动天地正气化为雷霆，他以木灵生机驱动已属极为罕见。雷电竟还有阴阳之分？他正想再问些什么——
“吼——”
那头大鱼猛地张口，发出一声惊天怒吼。声音低沉、浑厚、绵长，从它那深渊般的巨口中涌出，仿佛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醒来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震得周围水面剧烈震颤。更让李垂云眉头一皱的是——这声音，怎么听都不像鱼能发出来的。
鱼？能吼出声来？他见过的鱼压根不可能发出声音，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这一声吼带着山崩地裂的声势，整片水域都随着它的咆哮而颤抖。
还不待他想明白，就见这头大鱼两边的巨大双鳍猛地一振。随即庞大身躯猛地一动——它竟整个飞上了虚空，脱离了水面，像一座悬在空中的岛屿，高高悬在那片黑暗的虚无之中。
这还不算。随着它飞身而起，那些缠绕在身上的无数条触手也被它硬生生带动起来。触手另一头深深扎在水中，此刻被大鱼这么一拽，一根接一根从水底被扯了出来，带起大片翻涌的水花。
而随着这些触手被扯出水面，那隐藏在深水中的东西，那始终不曾露面的正主，也被大鱼带着，朝虚空升了上来。它的身影在那片不断翻涌的水花与触手之间正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正从海底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水面。
直到，完全的露出。
李垂云的眉头猛地一皱。
竟是这玩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