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身影终于从水中彻底升起，带起一片翻涌的水花与那些犹在缠绕挣扎的触手，悬停在了虚空之中。
这一次，李垂云终于看清楚了。一直隐藏在水下未曾露面的那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竟是这玩意么？
若他未曾记错，这东西该是当年，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海边住过一段时日。那些渔民出海捕鱼时偶尔会捕获的一种极奇特的海中产物，名唤章鱼。
那是一种颇为古怪的生灵，至少于李垂云这般北地出身的人而言，彼时的他从未见识过如此之物。他的家乡只有河流与湖泊，鱼便是鱼，虾便是虾，有鳞的没鳞的，有壳的没壳的，尽在他认知范围之内。可这章鱼却不同，它没有骨头，没有外壳，整个身躯软若无骨，像一团被打湿的皮囊，却能灵巧地在水底爬行、游动、捕食。它的触手上长满吸盘，能牢牢吸附住任何被它缠上的东西。
当年的渔民告诉他说，这东西在酒楼里是餐桌上的常品，味道鲜美，烹制得当便是一道佳肴。可李垂云瞧着那东西，却始终无法将它与“美味”二字联系在一起。他总觉得那玩意太过诡异，软趴趴的，像某种不该存在于正常世界里的存在。若说它是妖兽，他信；可偏偏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渔民网中之物，酒楼餐桌上的常品，这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如今再见到这玩意，他着实有些意外。
那隐藏在水下的东西，看清了全貌之后，竟与当年的那些章鱼看起来并无二致。同样有一个圆润，气囊般的主躯干，同样长满触手，同样通体柔软无骨。当然，颜色却是灰蓝的，与周围的水色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清它的轮廓。
而且眼前这只的个头——李垂云觉得这家伙比那头大鱼还要大上几分，着实大得有些过分了。大鱼已如一座移动的岛屿，这只章鱼的身躯却更惊人，主躯干如一座圆形山包，那些触手伸展开来比大鱼的体长还要长出数十倍，像一团正在蠕动，活着的巨大山峦。
它被大鱼硬生生从水中拽到了虚空中，此刻正悬停在那片黑暗里，触手依旧死死缠绕着大鱼的身体，铁了心不肯松开。主躯干微微起伏着，那些触手末端在虚空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密如雨滴坠落般的声响。
随后，二者在这虚空之中又展开了厮杀。
大鱼率先发难。它那双巨大鳍翼猛地一振，周身再次浮现出那种蓝幽幽的光芒，这一次比先前更浓烈、更深沉，仿佛将整片水域的蓝色都浓缩到了体表之上。
这些光芒没有化作光球，也没有化作电网，而是凝聚成一柄柄长矛形状的幽蓝光刺，密密麻麻悬浮在大鱼身周，每一根都对准了那只巨型章鱼的方向，蓄势待发。
下一瞬，这些光刺同时射出，如暴雨般朝章鱼的主躯干倾泻而去，划过虚空时带起尖锐刺耳的破空声。
巨型章鱼的应对同样干脆。它那缠绕在大鱼身上的触手猛地松开几根，在半空中挥舞、回转，随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迎上了那些射来的光刺。
触手末端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缠住每一根光刺，猛地一绞，便将那些光刺碾成无数细碎光点，无声消散。可光刺的数量实在太多，触手虽灵活却终究有限，有几根穿过拦截，击中章鱼的主躯干，在上面炸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幽蓝光芒，将灰蓝皮肤灼出一块块焦痕。
章鱼也不甘示弱。它的主躯干猛地一缩积蓄力量，随即从主躯干中心喷出一团浓稠如墨汁般的灰黑液体。这些液体并未在虚空中散开坠落，而是凝聚成一颗球体，朝大鱼疾射而去，速度比光刺更快，快得像一道影子在虚空中一闪而过。
墨团精准砸在大鱼侧腹上，随即炸开，化作一片黏稠且不断扩散的灰黑，腐蚀着大鱼的体表。大鱼鳞甲上的蓝光在这墨团的侵蚀下发出滋滋声响，光芒被一层层剥去，露出一小片焦黑、正往外渗着血丝的皮肉，周围好几片鳞甲松动翘起，随即脱落，似乎被从根部腐蚀了。
大鱼吃痛，身体猛地一颤。巨口再次张开，一股比方才更加猛烈的吸力从口中涌出，将周围的虚空都扯得微微扭曲。
这一次，那股吸力精准、牢牢地锁住了巨型章鱼的主躯干，将它朝自己口中一点点拖拽。
章鱼拼命挥舞触手，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可虚空中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空气都没有——那些触手在虚空中疯狂舞动，却什么也抓不住。它的身躯就这么一寸一寸朝大鱼巨口滑去，那些缠绕在大鱼身上的触手也开始一根一根松动。
看来，这只章鱼一旦离了水，一身实力便有些施展不开，也难怪大鱼会振鳍飞起。
章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再也顾不上体面，挣扎骤然变得格外激烈。触手疯狂抽打着大鱼的身躯，末端浮现的新光点密集炸裂，一个接一个在大鱼体表爆开，留下累累焦痕。但同时，它自身也变得伤痕累累。
它想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攻势逼大鱼松口，可大鱼的巨口越张越大，吸力越来越强，根本没有任何松开的意思。章鱼的身躯被拖拽得越来越近，主躯干已抵到大鱼嘴边，那些还在拼命挣扎的触手被大鱼那深渊般的巨口一寸一寸吞噬进去。
它最后的反抗，是一根触手猛地探入大鱼喉咙深处，像一根钩子狠狠扣住了什么东西，仿佛要在临死之前给大鱼也留下点什么。同时，它也生出了一丝悔意，不是后悔来伏击这头大鱼，而是后悔不该带上那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青虾。
但大鱼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大鱼喉咙猛地一缩，一股肌肉力量硬生生将那根触手绞断。断掉的触手末段孤零零坠入虚空中，随即被巨口中涌出的吸力整个吞噬，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章鱼的主躯干也已彻底没入大鱼喉咙深处，只余一些触手犹在外面徒劳挣扎、抽搐，不断生出拼死的光团，将大鱼嘴边抽打得一片焦黑，血肉模糊。
然后，大鱼巨口猛地合拢。
巨大喉咙深处传来一声极为沉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的声响。那些犹在外面挥舞的触手在这一瞬间同时僵住，仿佛突然失了主控，随即无力垂落，一根接一根松开大鱼的身躯，在虚空中缓缓飘散，再不复任何动作，又缓缓被大鱼紧闭的嘴巴吸了进去。
大鱼，终是彻底吞下了这只巨型章鱼。
随即，大鱼身上泛起一阵幽蓝光芒。这光芒与方才释放的蓝光截然不同，它不是从鳞甲间渗透出来的，而是从体内深处透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腹腔中被点燃，光芒不断从内部穿透皮肉，穿透鳞甲，朝外弥漫开来。
它的气息开始缓缓攀升，仿佛那巨型章鱼被它吞下之后，其修为与灵力也一并被吞了下去，正在与它融合，正在被消化、吸收、转化为属于它自己的力量。
幽蓝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大鱼那庞大身躯映得如同一盏悬在虚空中的巨大灯笼，还是一盏鱼形灯。它的肌肉开始微微膨胀，鳞甲间的缝隙被一层层新生的蓝光填满，气息正以一种极为稳定的速度不断向上攀升。
这一融合攀升，似乎便停不下来了。李垂云眼看着对方的气势缓缓朝假丹巅峰逼近，且仍无任何停止的迹象，正在不断积蓄、翻涌、膨胀，像一口被不断加热的鼎，里头的沸水正逼近沸腾的临界点。
他心下不由得一凛，这分明是要进阶的势头。不能再等了。若让这头本就气势惊人的巨鱼成功踏入金丹境界，恐怕自己便制不住它了。他需要一个能为他潜入深海取那海冥核心的帮手，而不是一头超出他掌控的强大存在。
方才这两只巨物争斗时，李垂云便已看出，二者的修为并不算高，顶多只相当于假丹境界，可它们争斗时闹出的声势却着实惊人。至少李垂云自忖，是绝弄不出这般夸张动静来。如此一来，他必须得适时出手了。
可就在这时，“啾啾啾……”
一阵清脆的啼鸣声，在虚空之中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这片浓稠的黑暗，穿透了大鱼周身正在不断翻涌的幽蓝光芒，落入了李垂云耳中。
与此同时，黑猫的声音也猛地炸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压抑不住的急切，“我知道了！快，快阻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