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突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由自主地轻“咦”了一声。
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这片死寂的水面吞没。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目光穿过那片浓稠的黑暗，朝神识锁定的方向望去。
黑猫自然感应不到那么远的情形。它本欲开口再问些什么，前面究竟怎么了？可念头刚浮起，便瞥见了李垂云微微皱起的眉头，登时便打消了。它很是识趣地闭了嘴，蜷缩在灵兽袋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此刻正全神贯注的李垂云。
李垂云手一翻，一张蓝汪汪的符箓出现在指尖。符箓的纸张轻薄如蝉翼，表面泛着一层幽幽，如波光般的蓝色，在黑暗中隐隐发亮，仿佛一片被捞起的月光碎在了纸上。其上的符文细密而灵动，笔画如水波般流转蜿蜒，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水汽气息。正是他新近画出的水隐符，手法似乎又精进了几分。
他将符箓朝身上轻轻一拍。
符箓触及身体的瞬间便化作一片蓝汪汪的水汽，无声地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水汽仿若活物，缠绕上他的周身，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将他原本的气息、轮廓，乃至灵力波动，一层层遮蔽、模糊、化去。他的身形在水汽之中渐渐淡薄，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轮廓由清晰变朦胧，由朦胧变若有若无，几乎要融进这片黑暗里。
待到水汽彻底消散，他整个人便只剩下一道极淡，近乎透明的影子。在黑暗中，他甚至比那黑暗本身还要淡薄，便是凝神细看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他站在那里，却仿佛又根本不存在于此处。水隐符本就是水汽越充沛之处效果越佳，如今在这尽是水的水世界里，效果自然更胜一筹。浓郁的水灵之力充盈天地，与他身上的水隐符产生了近乎完美的共鸣，隐匿之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数倍。这倒真是个意外之喜了。
随后，李垂云无声无息地动了起来。身形在黑暗中滑行，没有破开任何气流，没有扰动任何水汽，没有留下丝毫可以被人察觉的痕迹。他更未动用遁光飞行，就那样跟着那头大鱼离去的尾迹，远远地，不疾不徐地缀在后头，仿佛一道被遗忘在水中的影子。
就在方才，在那头大鱼离去的尾迹之中，他发现了些许隐藏得极好的痕迹。
这些痕迹极浅极淡，若非他的神识在大鱼离去时并未即刻收回，且始终在细致观察，恐怕未必能察觉。不，是定然察觉不了。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低、收敛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跟着那头大鱼，同样在暗中潜行，同样在隐匿自身的存在。那东西藏得极深，不漏丝毫气息，不扰动任何水流，不发出半点声响。若不是大鱼转身的瞬间，有一缕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水流变化被李垂云的神识捕捉了去，他根本不会察觉到还有第二个存在。
但即便是对方一时不慎漏了痕迹，他也依旧未能看穿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从那极其微弱的水流变化与几不可察的灵力残留中，他只知道对方也藏在水下，且是追着那头大鱼去了。至于那是什么——是鱼，是兽，是某种水中精怪，还是如他一般的修士——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东西，正跟着那头大鱼，同样在暗中观察、潜行、等待，与他如出一辙。
也不知那藏在水中的东西究竟有何本事，别说前头那头一路悠哉，似乎并无特定目标的大鱼未曾发觉它，便是此刻时刻关注的李垂云，也依旧没能看出它到底是什么。他只能隐隐感觉到，那东西的气息被掩饰得极好，像是已在这种潜行中磨砺了无数年，将自身的存在压缩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极限。他无从知晓这东西跟着大鱼有何目的，更不知它要跟到何时才算罢休。
如此，他索性也不动声色，一路远远尾随。
时间在这跟随之中悄然流逝。说长，应该并不算太长；说短，却也绝不短。他的水隐符已更换了五张，每张符箓在持续一段时间后便灵力消散，他便需重新换上一张。这些符箓被他一张接一张揭去，融入这片无尽的水汽之中。而就在他刚换上第六张不久，李垂云眉头又是微微一皱。这一次，却没那么复杂了。
前方，出现了一股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那气息霸道且张扬，直直地拦在了大鱼前进的路上，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退让，就那么横亘在那里。将周围的水都震得微微发颤，连黑暗都被搅动得起了隐隐波澜。
李垂云的神识探了过去——是一头个头不比大鱼小，通体青色的巨虾一般的生物，半浮在水中。一半在水里，一半却在虚空之上，宛如一座从深海升起的山峰。外壳是深青色的，仿佛被水浸泡了无数年的青铜，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与凸起的棱角。两只巨大的青钳高高举起，钳口张开时边缘泛着幽幽寒光，犹如两柄被水磨砺了千万年的青色弯刀。
钳子每一次开合，都让旁观者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水中蔓延，挤压着周遭的一切。
大鱼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声响，在水面上回荡开来，像是在呵斥前方拦路的家伙赶紧让道。声音中并无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你拦我做甚”的不耐。
可前方那青色巨虾似乎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非但如此，它反而更加嚣张地挥舞起两只巨大的青钳，在头顶上方划出两道弧线，仿佛在用行动宣示，我就是不让，你能奈我何？
紧接着，它猛地打出了什么东西。两道青光从钳口之间激射而出，在水面上划过两道长长，带着呼啸声的轨迹，朝大鱼面门直直撞去。
大鱼自然毫不示弱。巨口一张，那两道青光便被一口吞下，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激起。随即大鱼身躯微微前倾，周身鳞甲缝隙之间骤然浮现无数道细密光痕。下一瞬，这些光痕化作无数支水箭，每一支都细长如梭，尾端拖着一条淡淡蓝芒，带着尖锐的破水声朝对面回击而去。
水箭如同一片暴雨，铺天盖地射向青色巨虾。
巨虾反应亦极快，两只巨大青钳猛地合拢挡在身前，化作一面厚重盾牌。水箭射在钳面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脆响。然而水箭实在太多太密，且是源源不断，有些擦过钳面射在外壳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白痕。虽不深，却在不断增多，不断叠加，愈来愈密，愈来愈重。
巨虾被那密集水箭逼得连连后退，庞大身躯在水中倒退了数十丈才勉强稳住。它显然没料到大鱼的反击会这般猛烈，重新举起双钳试图再度发难，可大鱼没有给它机会。
大鱼身形猛地前冲，庞大如岛屿的身躯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巨虾直直撞去。巨虾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翻了个身，在水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青色外壳上又多了一片被撞裂的痕迹。
青虾毫不示弱，再度冲上与大鱼战作一团。
这场争斗从一开始便呈一边倒之势。大鱼的动作看似缓慢，可每一次冲击都带着不可抗拒的重量与力量；而巨虾虽凶猛，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了，每一次反击都力不从心，每一次闪避都慢了半拍。它拼命与大鱼争斗，却始终无法占据上风，被大鱼打得节节败退，在那片水面上狼狈翻滚。外壳上已布满裂纹与伤痕，那些曾经光洁的青甲碎了一片又一片，有些碎片甚至已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暗色、渗着半透明液体的皮肉。两只巨钳中亦有一只出现了裂痕，开合速度明显慢了，已不够灵敏。
大鱼似乎已准备结束这场争斗。它的巨口再次张开，像一座正在等待猎物自投的无底深渊。周围的水开始朝它得方向流动，一股强大的吸摄之力从它口中涌出，将前方的水连同那头伤痕累累的青色巨虾一并朝它口中拽去。
水在它面前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将巨虾卡在漩涡中心，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巨虾拼命挥舞着那只尚能用的青钳，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那股吸力，可它的身躯还是一寸一寸朝那张巨口滑去，愈来愈近。
可它终究没有放弃。就在身躯即将滑入巨口的前一瞬，它的左钳猛然张开，钳口之间凝聚出一团幽蓝，不断旋转的水球。色泽比周围的水深了数倍，内里翻涌着狂暴的力量。
它将那水球猛地推出，带着尖锐破空声朝大鱼射去。水球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轨迹。大鱼头颅微微一偏，那水球擦着它的下颌掠过，在身后虚空中炸开，化作一片刺目蓝光，将那片空间照得一片幽蓝。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那些翻涌的水流硬生生推平了数息才重新涌动。
大鱼被这一击的余波震得身躯微偏，那股吸摄之力也随之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虽极短暂，却已足够给巨虾喘息之机。
巨虾抓住那一瞬，身躯猛地一缩，随即又猛地弹开，瞬间挣脱吸力牵引，朝侧面翻滚出去，在水中划出一道狼狈弧线。庞大身躯在水中翻滚数圈，激起道道白浪，才终于稳住。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痕，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淡蓝体液。
可它还未稳住阵脚，大鱼的第二轮攻势已接踵而至。大鱼不给它任何喘息之机，周身再次亮起那些细密幽蓝的光痕。
这一次，光痕不再只化作水箭，而是凝成一条条细长，宛如活物的水蛇。水蛇在大鱼周身盘旋、缠绕、游走，随即同时射出。无数条水蛇，朝巨虾铺天盖地涌去。
巨虾避无可避。它那庞大身躯在这片水域中虽有着惊人威慑力，可面对数量如此之多，速度如此之快的水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闪避。
水蛇一条接一条撞上它的外壳，有的在接触瞬间便炸开，化作道道细密水刃切割着甲壳；有的则缠绕在它身上，如活索一般不断收紧，将它那已伤痕累累的身躯死死勒住。
青虾外壳在那些水刃的反复切割下发出密集咔嚓声，裂缝不断延伸、扩大。而那些缠绕在身上的水蛇更让它举步维艰，长足被缠住好几只，左钳被两道水蛇死死绞住，再也施展不出方才那样的反击。
巨虾发了狂，身躯开始剧烈挣扎翻滚，八条长足拼命踹着虚空，想摆脱那些束缚。
水蛇有的被它扯断，有的被震散，化作一蓬蓬水雾消散在黑暗中。可每一条水蛇消散，便有新的从大鱼身上涌出，填补空缺，继续缠绕，继续压制。青虾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可它的体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下去，原本凌厉的攻势已变成徒劳的挣扎，仿佛在做最后，不甘的反抗。
大鱼不再给它任何机会。身躯缓缓沉入水中，只留那一双巨大，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正在徒劳挣扎的巨虾。巨口第三次张开。
这一次，与先前全然不同。大鱼口腔之中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亮起了一团幽蓝，不断旋转的光球。那光球体积比巨虾方才释放的那一颗要大出数倍，内里翻涌的力量更是狂暴到了极致，仿佛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浓缩在了那团幽蓝之中。
周围虚空开始剧烈震颤，便是李垂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光球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
可就在这时——
在那片被吸摄之力搅动的水流深处，一道极细极暗的影子，无声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