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远之处,有什么东西冒出了水面。
动静并不大,在这样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在这样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不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李垂云能“看到”在神识的尽头,那层平静如地面的水面出现了一处轻微的凸起。凸起没有扩散成涟漪,而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有什么东西正从下方不断顶起水面,正从那深不见底的水中升上来。
距离太远,已在他神识的极限边缘,李垂云只感应到一个大概,知道有什么东西冒出了水面,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看不清轮廓,辨不清大小,连那东西是活物还是死物都无法确定。可他的灵觉在告诉他,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出现。
黑猫自然感应不到那么远,以它目前的修为,神识范围远不及李垂云。但它却能察觉到李垂云神识波动的变化,那种忽然收紧、专注,仿佛在锁定什么目标的变化。它不由得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被勾起的好奇,“前辈,怎么了?”
李垂云微微一笑,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你说的东西,似乎来了。”
黑猫一惊,声音中添了几分意外与兴奋,“莫非是——有这水世界的生灵出现了?”
李垂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化作一道极其黯淡的遁光,毫不起眼地朝神识中感应到的方向而去。遁光的颜色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最低,整个人像融入了这片黑暗中的一层薄薄灰影,若不凝神细察,根本发觉不了。他没有飞高,而是贴着水面而行,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突兀。
没有了水流的阻碍,在这片虚空之中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其他阻力——没有风,没有空气的摩擦,没有在天上飞行时那种持续不断的滞涩感。他的遁光极为顺畅,速度出奇地迅捷。身形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几不可见的轨迹,以极快的速度朝神识感应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得越来越清楚。
那东西浮出水面之后并未立即沉下去,而是停在了水面上。它很大,大到远超他的预估。水面之下,有山峦般的脊背正在缓缓隆起,仿佛一座正从海底升起的山脉,缓缓升高,再升高,不断地升高,仿佛没有尽头。
它浮出水面时,先是露出一小段脊背,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长。黑暗中它几乎与水面融为一体,唯有轮廓在神识中才能被清晰勾勒出来。
李垂云分辨出那是一条大得有些过分的鱼——或许应当算是鱼?它的身形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水中生物都要庞大,像一座活的山,又像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古老鱼形生物。背上的鳞甲每一片都有丈许方圆,边缘泛着幽幽的玄铁寒光,在漆黑的水面上像镶了一层暗沉沉的金属边。鳞片缝隙之间隐藏着暗红色的血纹脉络,仿佛被嵌在铠甲下的血管,正一明一暗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遭大水震颤不已,在他神识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它终是浮出了水面,几乎是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身躯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庞大,背脊如一座移动的岛屿般破开黑浪,两侧的鳍翼展开时足以遮天蔽日,边缘有细密纹路在流转,似某种古老的阵法图案刻在了它的骨肉之中。
它的尾鳍划破水面时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仿佛那水面在它面前会自动让开,又自动合拢。它的头颅隐在更前方的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巨大而缓缓起伏的轮廓。
然后,它仰起了头。
李垂云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头顶之上,方圆数十丈之间,忽然有一处窍穴骤然张开。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圈圈淡不可见的波纹从窍穴中心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虚空竟如水波般荡漾扭曲。
紧接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的色泽并非寻常水的纯粹黯黑,而是带着玄冰般的清透与幽蓝,内里星光点点,仿佛将一挂银河揉碎了含在其中。那些光点在水柱中缓缓旋转、流动、明灭,每一点都发出自己微弱却倔强的光芒。
这倒奇了。明明这个世界并无星辰之光,漫天虚无中没有任何光源,这星光点点却从何而来?
李垂云无法理解,也没有时间深究。那水柱已升腾至虚空高处,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中高高拔起,随即骤然炸散成无数细小水珠,每一点水珠都在虚空中微微凝滞了一瞬,散发着幽幽蓝光,然后才缓缓落下——像下了一场雨,从高处的虚无中朝那头大鱼的头颅落下,落入那已张开的窍穴之中,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
与此同时,那巨鱼张开了巨口。巨口张开的瞬间,整片海域仿佛都向那深渊般的口腔塌陷下去,天地间骤起狂风,虽然这片虚空中本不该有风。虚空之中,一缕缕肉眼几不可见的幽蓝光丝被生生剥离出来,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那张无底巨口之中。那些光丝极细极淡,若非他的神识一直在全神贯注地锁定着那头巨鱼,根本不会发现它们的存在。
李垂云感应得分明,这些丝丝缕缕的幽蓝虽与寻常灵气有些差异,但本质仍是水灵之力——它们是水中的灵气精华,是沉淀在这片无尽深水之中,经过不知多少年月淬炼浓缩之后的至纯灵气。这头大鱼,正在用它独有的方式修炼。
就在此时,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鸣啸。声音听来不像是从巨鱼口中发出,更像是它周身鳞甲与虚空共振时产生的嗡鸣,低沉而绵长。声音所及之处,黑水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冰霜,冰霜上又迅速蔓延开细密裂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凝结的水面上无声生长、破裂,又重新凝结。
然后,那大鱼缓缓阖上了巨口,吸摄之力随之消散。额顶的窍穴仍在持续吞吐,但力量已缓缓降了下来。冲天水柱也开始回落,像一条倒悬的天河重新归入海眼。水柱中的光点随之下降,在回落过程中不断被窍穴吸入,最终尽数没入巨鱼额顶的窍穴之中。当最后一点光点消失在窍穴之内,窍穴也缓缓闭合了。
就在窍穴彻底闭合的刹那,整片水域都似猛地一沉,随即又向上弹起,激起万丈狂澜。即便隔着极远距离,李垂云也仍能感受到那股冲击力,仿佛整片海在那一瞬间被同时压缩又释放。然而那狂澜并未持续太久,在黑暗虚空中翻腾片刻之后,水面便重归于平静。
大鱼的脊背缓缓没入水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开始缓缓朝前游动,只留下水面上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在黑暗中久久不散。
李垂云从短暂的屏息中呼出一口气,开口问道,“你觉得这头大鱼如何?能扛得住海冥核心处的水压么?”
黑猫在识海中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与思索的意味,“这玩意……看起来怎么有些像虚鲸。可虚鲸是生活在虚空之中的生灵,怎会在这水世界里出现?”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
它接着说道,语气稍确定了几分,“据在下所知,在水世界中生存的那些鲸类,都是颇能潜水的存在,虽未必是最顶尖,但比人族修士天生便要强出太多。应当可以吧?”
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连它自己也不敢打包票,可还是积极补了一句,“试试呗。”
李垂云“嗯”了一声,稍作思忖,也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
是啊,反正都还未试过,先试了再说。而且他进入这水世界也有不短一段时间了,神识所及之处尽是黑暗与死寂,除了这头大鱼之外尚未遇到其他任何生灵。仿佛这片世界只有水,只有黑暗,只有这头正在独自修炼的巨兽。也只能拿它试一试了。况且,对于这头大鱼,他隐约想到了些或许能用上的法子,只是尚不成熟——总归要先拿下它,再慢慢琢磨。
他倒也不急。这头大鱼在水中的行进速度算不得快,姿态更像是悠闲巡游,而非急着赶路。此时它仍稳稳当当地在神识覆盖范围之内。
他刚准备施展遁光悄悄跟上去,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并轻轻“咦”了一声。
“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