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自李垂云心底深处缓缓生出。
那感觉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它不似视觉那般清晰,不像听觉那样具体,不如触觉那般实在,更不似神识那样无所不知。它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朦胧的,仿佛从极远极深之处传来的回响,正穿过那些无边的水,穿过那浓稠的黑暗,穿过那不断挤压而来的压力,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感知之中。
那感觉里,仿佛有一种与一切都不同的声音,在某个方向幽幽传来。那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感知深处响起,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正在极远处被轻轻拨动。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某个方向上,与他释放出的那道土黄色丝线遥遥对上了。从他金丹上的土纹中延伸而出,穿过五行护罩,穿过那些压迫他的水,朝着某个不可见的深处探去。而此刻,在丝线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回应了一下——像是两个断了联系许久的部件,正在重新确认彼此的存在。
还有一种莫名其妙,压根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某个方向上,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在无声弥漫。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也说不出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可就是觉得,那个方向上应该有点什么。那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原始的东西,不可言传。
李垂云霍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睁开,没有迷茫,没有犹豫,目光直直望向那个被他感应到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水幕与黑暗,看见更深处的某种存在。
黑猫的声音紧随而来,“前辈,您感应到了?”
李垂云点了点头,伸出手,朝那方向指去,声音不高却极为笃定,“那个方向,似乎有点什么。”
黑猫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释然,“那便是了。前辈感应到的方向,就是这片水世界的核心所在。与它相反的方向,便是‘上’了。”
李垂云点了点头,不再停留。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水中已逗留得够久了,虽没有具体的时间流逝之感,可他清楚,灵力一直在持续消耗。即便有五行循环补充,也绝非长久之计。他径直朝那应当是“上”的方向遁去。
速度比预期要慢得多。那些水像一层层叠加的屏障,推着他,拦着他,拖着他,让遁光的速度大减。身形在水中穿行时,每前进一段距离都要消耗比平时更多的灵力,那些水流不断裹住他的护罩,缠绕他的遁光,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拉扯着他。可即便如此,他的速度终究是修士的速度,倒也不算太慢。
随着朝那个方向不断上行,他顿感压力开始大减。那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力量正一寸一寸消退,让他的身体与护罩都有了喘息之机。
五行护罩从方才那种被压得变形扭曲,不断发出异响的状态,慢慢变得平稳起来。那层五色光华重新圆润流畅,不再像方才那般被压得忽扁忽圆。他的灵力输入也因此渐渐减少,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仿佛被什么东西缓缓抚平,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若有若无,最终彻底消失。终于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终于,在相当一段时间之后,李垂云冒出了水面。
身体从那片无边的水中缓缓浮出,先是护罩顶端露出水面,然后是头,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当他彻底脱离那片水的包裹时,他出现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不得不说,这水可真是够深的。他在其中穿行了那般久,才终于寻到它的顶面。而李垂云这五行护罩的韧性也着实惊人,在那样的重压下坚持了如此之久,竟未出现破损。
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这种黑暗与方才在水中一般无二,浓稠而彻底,没有任何光源。可在他的神识之下,他确实已经来到了水面之上。他能“看到”脚下那片水面,它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一种肉眼无法看见的光。他的双脚踩在水面上时,水面微微下陷了一小片,却没有破裂,没有溅起水花,只是稳稳承托住了他的重量。
神识朝上方扫去,穿过浓稠的黑暗,却没有触及任何边界。抬头望去,那本应是日月星辰所在之处,却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没有云层,没有光点,没有天幕,只有一种无穷无尽,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着的空旷。
同时,水面之上没有一丝风,自然也没有一点风浪。整片水面平静得如同大地一般,像一面被彻底冻结了的巨大黑镜,安安静静地平铺在这片虚无之中。他踩在上面时,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弹性,却感受不到任何流动的痕迹。只不过,这“地面”却是轻易便能钻下去的。他双脚稍一用力,便能感觉到脚下的水面正在微微裂开,仿佛在邀请他重新回到那水中去。
不得不说,这一切,实在是太过神奇了。
李垂云没有多作感叹,径直在这“地面”之上盘膝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坐定之后,双手搭在膝上,闭目凝神,神识时刻保持着最大外放,维持着警戒。在这片全然陌生的环境中,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与此同时,他已经开始运转功法,吸纳此处的灵气,以尽快恢复灵力。
灵气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穿过皮肤,渗入经脉,汇入丹田。那些灵力中,水灵之力依旧是主流,充沛而温润,仿佛经过了无尽岁月的沉淀与提纯,精纯到了极致。其余四灵之力虽相对稀薄,却也并非完全没有。五行灵力在他体内流转,被五行金丹逐一分化、吸纳、融合,补充着这些天来的消耗。他的经脉像一条条干涸了太久的河道,此刻终于重新有水流注入,正一点点被润湿、充盈、恢复。这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一段时间之后,李垂云有些惊喜地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发现什么之后的亮色。
不知是最近这段时间未曾接触灵气的缘故,还是二转的金丹又有了什么特异的变化,又或者还有什么他尚不知晓的原因。总之,他在恢复灵气的同时,竟感觉修炼的速度似乎快了那么一些。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从前更快了几分,金丹的旋转也比从前更加顺畅,甚至连识海中的神识都变得更加凝练了几分。那种感觉,像一个已经适应了某种节奏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子迈得比从前更大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境界瓶颈居然都松动了一丝。那道横亘在金丹初期巅峰与中期之间的无形壁垒,此刻他竟感应到了其上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仿佛坚冰表面在初春阳光下出现了第一道裂隙。虽然只有那么一丝,却已足以引起他的深思。为何是这里?为何是此刻?是因为这水世界的五行灵力俱全,还是因为他的五行功法与这水世界的环境产生了某种他所不知的共鸣?又或者,是因为他在那“小魔界”中经历的一切。那些碑文的感悟,那上尸残留的融合,那金丹二转的蜕变——已在不知不觉中为他积累了深厚底蕴,此刻遇上合适的环境,正在慢慢释放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暂时压下这些念头。眼下显然不是探寻这个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开口问黑猫,声音中带着认真与求教之意,“这海冥核心听起来,应当存在于深海之中,水压极大之处吧?那该如何去取?在下并非体修,只怕扛不住这方世界的天地之威。”
方才他已在水中亲身体验过那恐怖压力的滋味,虽说当时还未到极限,可他能感觉到,若是再深下去,五行护罩迟早撑不住。
黑猫的声音响了起来,“在上界,能抵御这等无尽水压的,要么是肉身极为强横的存在,要么是有强横的防御手段,要么是修炼了特殊的神通秘术。而这些,以前辈您眼下的修为境界,确实还达不到。”
李垂云“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你既然这般说,想来应当是还有别的法子吧?”
黑猫没有卖关子,径直道,“在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先前那林渊跟您说过,当大水淹没了那片世界之后,水中会出现许多怪物,比先前那些魔物还要难以对付。在下就在想,这水是来自这一界面的,那这水中的怪物,会不会也本是来自这片水世界之中?”
李垂云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这般可能性应当不低。”
黑猫继续道,“一地的生灵,自然会进化出适应一地环境的生存之道。对我们而言极难承受的大水重压,在它们身上恐怕便不是问题。它们生活在这水中,身体早已适应了此等压力,甚至可能已进化出某些专门应对这种环境的器官与能力。”
说着,它的声音愈发笃定,“若能寻到一只这水世界中的生灵,前辈以神识将其控制,命它潜入深水之中替前辈寻找那海冥核心,岂非一个极好的法子?”
李垂云闻言,神色顿时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平静的水面上,落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这个法子,确实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他需要寻到一只这水世界中的生灵,需要控制它,需要让它替他潜入那深不可测的水底。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哗啦!”
一声水响,从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无声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