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人声从青鹰的口中传出,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李垂云的耳中。
不是鹰类的啼鸣,也不是某种妖兽发出的嘶吼,是一个确确实实的人声,用着一种李垂云熟悉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他瞳孔微微一缩的话,“是你。”
李垂云皱了皱眉。这声音他熟悉,虽然这声音拢共也没有出过几次声,可对于修仙者的超强记忆来说,已经是足够记住了。
对面的青鹰没有再发出声音。身躯之上稍微动了那么几下,在它的背脊中段处,一块覆盖着细密青羽的地方微微隆起,然后向外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开口。
下一刻,血光一闪,一个人影从那个黑洞中闪现出来,身姿挺拔,稳稳地落在了青鹰的脊背之上。那人站定之后,身下的黑洞便无声地弥合,重新恢复成一片完整的青羽,就好像方才那个黑洞口从未出现过。
依旧是一身甲胄,将其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甲胄的色泽暗沉,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了的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划痕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甲胄的每一片甲片都紧密地贴合着他的身体轮廓,从头盔到肩甲,从胸甲到腿甲,没有一处缝隙。面罩罩住了,只露出一双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眼眶,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着。
不是一起进来海眼之后就消失了不见的披甲修士,又是何人。
李垂云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直到现在他才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只神骏异常,威风凛凛的青鹰,居然只是一件死物。
它的羽毛虽然根根分明,在黑暗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可那羽毛之下并没有活物应有的脉动和呼吸;它的眼睛虽然锐利,可鹰瞳深处并没有任何情感的波澜,一丝一毫都没有。
它是被造出来的,被精细,近乎完美地仿造出来的,难怪其几乎没有疲态。只不过,这件死物未免也造得太过真实了点。真实到足以在虚空中展翅飞遁,真实到足以伸出利爪撕裂大鱼的鳞甲,真实到连李垂云这样神识远超同阶的金丹修士,在一时之间都未能分辨出它并非活物。
李垂云见对方现身,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一伸手,朝着对方伸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和铺垫,同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拿来。”
披甲修士站在青鹰的脊背之上,那双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眼眶微微亮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像一尊被镶嵌在鹰背上的雕塑,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了那层坚硬的甲胄之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李垂云。那沉默像一面墙,将李垂云那句简短而有力的话冷冷地挡了回去。
李垂云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拿出来——在下不想再说第三遍。”
这一次,披甲修士终于没有继续保持沉默。他的声音从那副覆盖着面甲的头盔中传出来,低沉、平稳,“什么?”
李垂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你的这只青鹰拿走的东西,那枚海心晶。拿出来。”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可平稳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直指核心的锐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东西对在下颇为重要。在下可以拿出相对应的代价,来进行交换。功法、丹药、灵材、法宝——只要在下拿得出来的,道友尽管开口。”
话说得坦然,也说得真诚。他确实愿意用其他的东西来换取那海冥核心,只要能避免一场不必要的争斗。从那个小魔界一路走到这个水世界,他已经经受了太多的消耗和波折,能不战而取之,自然是最好不过。况且这个披甲修士给他的感觉一直都很是神秘,能不争斗最好还是不要争斗。
披甲修士又是一阵沉默。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在面具后面微微闪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他的目光在李垂云身上来回扫过。像是在权衡。权衡李垂云所说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又像是在评估其他的什么。沉默持续了有一阵——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缓缓转动。
然后,披甲修士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回应李垂云的交易提议,而是站在青鹰的脊背上,血光一闪,手中便多出了一杆长枪。枪身修长,通体暗沉,枪尖上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在其中游走。他将那长枪横握在手,枪尖斜斜地指向一侧。
与此同时,他脚下那只青鹰猛地扬起了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开来,像是在回应着主人的动作,又像是在向面前的对手发出最后的警告。那双鹰翅缓缓地展开,遮天蔽日,翅尖上有细密的纹路正在逐一亮起。
其意不言而喻。
李垂云望着那杆横在身前,枪尖闪烁着暗红流光的长枪,望着那双已经展开,蓄势待发的巨大翅翼,望着那个站在青鹰脊背上,被层层甲胄包裹着的身影。他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他的袖中,那只一直藏着的手,在披甲修士亮出长枪的同一瞬间便动了。
五指之间已经悄然扣住了数张符箓,灵力的波纹正在符箓的表面不断地扩散、积聚、攀升。
虚空中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同一瞬间崩断了,像是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承受不住持续增长的张力,在极限处发出一声无声的断裂。
动手。
轰隆。
不约而同,虚空在一瞬间炸开了两道光。
一道暗红,一道五色,从两个方向同时涌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对方猛烈撞去。
声音在虚空中炸裂开来,没有空气的传导,却通过灵力的震荡让周围的大水都跟着跳动起来,激起一片不断扩散的涟漪。
一场大战,立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