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似是察觉到了李垂云的心情不错，它的声音在识海中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既然您心情好，那我问问应当无妨”的谨慎，“前辈，这卷轴之中，究竟记载了些什么？”
李垂云的心情确实不差。
他依旧站在那堆灰烬前，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碎屑上，嘴角浮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捕捉到的信息确无遗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有的松快，“还记得林渊先前与我说的那桩旧事么？曾有一位勇士，跟随英雄要离开这方世界，最终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独自一人辗转回到族中。”
黑猫的声音带着附和，“自然记得。怎么，莫非这卷轴与他有关？”
李垂云点了点头，“确实与他有关，而且是大大的相关。”
他顿了顿，“这卷轴中记载的东西，比林渊说的还要详尽得多。林渊那些话，毕竟是经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口口相传，许多细节早已丢失，有些地方甚至被添油加醋地篡改了。可这卷轴，应当便是那位勇士亲笔所留，是他回族之后亲手写下的。其中有几处，跟林渊说的全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比了一下，“譬如，林渊说那英雄是跳入黑洞中消失的，可这卷轴上写的却是，那英雄并非跳入，而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那黑洞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专程在候着他。那位勇士在最后关头退缩，并非因为胆怯，而是他察觉到了黑洞中传来的某种气息，一种能让他从骨头缝里生出恐惧的气息。他在黑洞稍远处站了许久，终究没有靠近。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他隐约觉得，跳下去之后等待他的东西，恐怕比死更可怕。”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像是在脑海中重新翻阅那卷已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文字，“这倒不奇怪。以讹传讹，短短时日内便会生出偏差，更何况这卷轴上所载，已是极久远之前的事了。口口相传的东西，传上几代便会面目全非。而这份卷轴，应是当事者亲笔所书，可信度比那些传说高出不知多少。”
他的语气愈发笃定，“有了这份卷轴的文字佐证，想来要找到那通道口，出去便不该有什么大问题了。”
“如此，便恭喜前辈了。”黑猫道，声音淡淡的。这倒不奇怪，它身为魔物，自然更愿待在此处。只是它的意愿，其实并不重要。
李垂云没有说的是，那张卷轴上还刻画了一幅地图。地图画得极为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明显不对，像是一个极不擅丹青之人凭着记忆勉强勾勒出来的。可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处，却是清清楚楚——上面画着平顶山的轮廓，画着那“黑洞”所在的大致方位，画着沿途的几处参照。那些标记与林渊所说的位置，还大致都对上了。只需再向林渊讨一幅精细些的地图，两相对照，要找到那通道口，几乎不必费什么大气力。
如此一来，便算万事俱备了。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只是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
李垂云又坚持将这边壁架上剩余的卷轴尽数看完。他一卷接一卷拿起，展开，快速扫过，再放下。阅读的速度依旧极快，那些卷轴在他手中停留的时间愈来愈短，他已越来越清楚自己究竟在找什么了。可翻遍剩下的所有卷轴，似乎也再未得到旁的什么有用信息。
余下的那些，大多是重复的、零碎的，或全然无关的记录。他将最后一卷放下，确认再无遗漏，这才转过身，朝另一边的壁架走去。
这边壁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那些储物袋。它们静静躺在那里，年月恐怕比那些卷轴还要久远。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鼓鼓囊囊，有的已彻底干瘪。李垂云走到架子前，没有伸手去取，只是神识微微一扫，灵力随之探出，同时探向那些储物袋的袋口。
这边的事就简单得多了。储物袋在他的神识与灵力操控之下，一个个被打开，一个个将其中物事倾倒出来。那些东西哗啦啦落在面前地上，有的坠入灰白尘土中，有的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有的则悄无声息铺展开来。他一件件看过，快速分辨、归类，又一件件收入自己的储物戒中。
只不过，储物袋的数量虽不少，里头的东西却并不太多。大多数储物袋打开之后，里面只有寥寥几样物事，有些甚至已彻底空了。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这里的储物袋，绝大多数是林氏金丹修士所留。他们进来的唯一目的便是灭杀此地魔物，所带之物自然不会有太多闲杂。绝大多数是补充灵力的丹药与灵石，以及一些能炼制轰天雷等物的材料。至于其他修仙资源，应当不会多带，用不上，便不必浪费。
那些丹药瓶大多已空，没空的也只剩些残渣，已不堪用。那些灵石也已变得灰蒙蒙的，灵气被吸尽，只剩空空的石壳。
不过，多多少少，这些林氏金丹修士总归会有些私人的储藏。在漫长的修行生涯中，谁都会积攒下几样自己喜欢的小物件——一块品质不错的矿石，一株在外间罕见的药草，一件觉得有趣却用不上的小法器。虽不多，也还是让李垂云得了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和几件低品阶的法宝、法器。
有的材料他认得出，有的连他也叫不上名字。那些低品阶的法宝大多灵性已失，威力所剩无几，可聊胜于无。只是数量着实少得可怜，一整排储物袋翻下来，真正有用的不过七八样。
不过，其中也有一些储物袋中的东西，明显与那些林氏金丹修士的不同。那些袋中装着各式稀奇材料——有他从未见过的矿石，有散发着奇异光泽的兽骨，有被精心封存的灵液，有刻着古老符文的金属片。法宝也更为精良，虽大多亦已灵性流失，可残留的痕迹表明它们昔日品阶不低。只是这类储物袋的数量更少，拢共也就十几件。想来，该是那些被外头惊涛城主骗进来的外来修士所留。
那些人不是林氏一族之人，他们来自不同宗门，不同家族，带着各自不同的传承与积累。他们的储物袋里，装的才是真正属于修仙界的东西，而非那些只为了在这片空间生存而准备的物资。也只有他们的储物袋里，才会有这些不一样的东西，能让李垂云稍稍有些惊喜。
李垂云一挥手，将这些物事尽数收起。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那些材料、法宝、零碎物件，一件件飞入他的储物戒中。
这也算小有收获了，虽比不上他在碑林中得到的那些感悟，可在这片资源匮乏的空间里，任何一点收获都值得高兴。
至于在旁人地盘上拿旁人的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好意思，半点都不会有。毕竟，自己也是在替林家人办事，只不过，是惊涛城那个林府罢了。那个叫林渊的年轻人还在惊涛城中候着他的消息，还在等他带回父亲林翰的下落。而他拿走的这些东西，说起来，也算是替林府办事收的些许报酬。毕竟，当初说的时候，可没提这般凶险，甚至都到了异界。
黑猫这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好奇，又带着一种“我只是随口问问”的试探，“前辈，这些东西都普普通通的，并无什么出彩之处，您为何这般高兴？”
李垂云却是骤然变了脸。方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瞬间便收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你最近的话，似乎有些太多了。”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呵斥，只有一种平淡的冷意。正是这种平淡，让黑猫登时吓得闭了嘴。它的声音在识海中猛地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太过放松了。李垂云这段时日对它的态度确实比以往温和了许多，给了它不少好脸色，甚至允它吞噬那些负面情绪以助进阶。可这不代表它便能放松警惕。它蜷缩在灵兽袋角落，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李垂云没有再理会它。他确实需要敲打敲打这只猫了。这段时日他对它好脸色太多，以至于它开始有些得寸进尺。询问卷轴内容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关心起他为何高兴，这已是越界了。对这种东西，就得时刻敲打，不能让它生出自己已获信任的错觉。
他自然不会告诉黑猫，就在这些储物袋中，他又寻到了两件混沌小世界的炼制材料。那两件东西，一件是拳头大小的灰白矿石，表面布满细密银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另一件是一小截手指长短的骨片，触手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其中缓缓流动。两件都是极难寻到的炼器材料，被他从那些外来修士的储物袋中翻了出来。如此一来，他距自己的本命法宝便又近了一步，着实可喜可贺。可他不会将这些告诉黑猫。这只猫知道得越少，他便越安全。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并未立刻离去。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目光从两侧壁架上扫过，从那堆已化为灰烬的卷轴上扫过，从那几排已被他翻空的储物袋上扫过。
他看出来了。这处仓库一般的所在，虽已极为陈旧，墙壁上的灰泥剥落了大半，屋顶横梁也有些朽了。可它整体的结构却依旧十分坚固。那厚实的墙壁，那沉重的门板，那些被夯实的灰土。只需将大门一关，旁人便极难进来。这倒是个不错的歇息之处。他需要一处安静地方来整理思路，来消化方才得到的信息，来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这般想着，李垂云竟是将大门给关上了。
那扇沉重门板被他一推，发出沉闷声响，缓缓合拢。门轴的摩擦声在空旷室内回荡，随即随着门板贴合而彻底消失。他伸出手，指间灵光一闪，以灵力封住了门缝。灵光沿着门框缝隙蔓延开去，像一道无形锁链，将门板与门框牢牢粘合在一处。
他仍不放心，又在建筑四处布下几道禁制。墙角有预警的，门口有防御的，窗口有感知的。那些禁制被他一处处布下，灵光在激活的瞬间亮了一亮，随即又隐没下去，像融入了墙壁之中，无声守护着这片空间。
他还不忘给黑猫的灵兽袋换上新的禁制符箓，并特意做了加强。那几张符箓被他一张一张贴上去，每一张都叠在前一张的边缘，将袋口封得密不透风。
黑猫在袋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认命般的呜咽，然后便彻底安静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安心，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盘膝坐下。
那角落比别处更暗些，头顶横梁低低压着，身侧墙壁微微凸出一块，像一处天然遮蔽。他坐定之后，脊背靠在那略显粗糙的墙面上，双腿盘好，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呼吸渐趋平稳，心跳渐趋从容，整个姿态都松弛了下来。
然后，他一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不大，被他托在掌心，在昏暗光线中微微亮着。光芒很淡，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又像暗室中一盏被遮去大半的油灯。
光影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在他的瞳孔中投下一小片摇摇晃晃的碎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脸上的笑意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像是在端详一件已在心中反复推敲过无数次的东西，又像是在那微光中寻找某个尚不确定的答案。
时间，便在这片沉默中，无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