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门合拢之后,李垂云便再未出来过。
门板与门框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处,将这方小小的空间与整座山城彻底隔绝了。再没有声响传出,也没有需求送出,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消失在了那间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屋子里,再不见踪影。
起初,“林渊”这个新族长还每日坚持前来问候。
他穿着那身比从前体面了许多的衣袍,身后跟着一两个同样换了新装的旧日力士兄弟,脚步匆匆穿过那条荒芜巷道,来到紧闭的门前。站定之后,先整一整衣袍,再清一清嗓子,朝门内喊一声,“英雄,在下前来问候——”
门内没有回应。他候了片刻,又说几句“英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之类的话,依旧没有回应。再站一会儿,便只好转身离去。
渐渐地,他来的次数便少了。从每日一来,变成隔一日一来;再从隔一日,变成隔两日、隔三日。脚步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急切,每次来时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站在门前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喊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到后来,他只是远远望一眼那紧闭的门,便转身走了。
再到如今,他已不再亲自前来,而是派旁人代劳。那些被他派来的人,多是他从昔日一同扛石头的力士中提拔起来的新晋族老,穿着也比从前光鲜了不少。可他们站到那扇门前时,态度却比林渊敷衍得多,站不了几个呼吸便转身离去,像是来完成一桩不得不做的差事。
其中一人,从前明显也是个力士。可此时此刻,他却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对着那守门的中年男人颐指气使,一副得志便猖狂的模样。他每次来,从不正眼看那中年男人,说话时下巴微抬,声音又高又响,像在呵斥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守好了!里头那位若是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来报!若是误了事,唯你是问!”
中年男人低着头,应一声“是”。等那人一走,他才抬起头来。
“什么东西!从前不也是扛石头的么?穿了身新衣裳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他冲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压着声音骂了几句,然后垂下双手,重新站回门边,沉默地守着他的差事。
与此同时,他对里头那位进去了便再未出现的人物,也渐渐生出了怨气。
“哪来的什么狗屁英雄。”他有时望着那紧闭的门,低声嘀咕,“若不是你,劳资在这儿苦是苦了点,却也清静。那时候虽没人搭理,可也没人在这儿指手画脚。现在倒好,天天有人来吆五喝六,走了还要挨一顿骂。真是什么玩意。”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守着这扇门,守着这间灰扑扑的建筑,守着一个进去了便再未出来过的人。
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一般,每一天都与前一天没什么不同。他有时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抱膝,望着那条通往山城中心的荒芜巷道,望着偶尔经过的人影,望着那片永远灰白的天幕,心中说不出的空落。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守多久,也不知道里头那位到底还会不会出来。
就这么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日子。
忽有一日,他刚送走那位“新族老”,正有些浑身不自在——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脸上。
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湿润的触感,像是有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从天上飘了下来,正巧落在他的颧骨上。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朝天上望去。
只见那片昏暗阴沉的天际,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有什么东西正从高处落下来。细密的,透明的,数不清的东西,密密麻麻洒向地面。他眯起眼,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可那些东西落得太密了,眨眼间便有更多落在了他脸上,打进了眼睛里。
一阵刺痛,视线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那凉丝丝的东西落入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刺激感,让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剧烈眨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与那些落在脸上的东西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他登时吓得连滚带爬,朝旁边一间低矮的屋子冲去。脚下踉跄着,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爬进那间屋中,反手将那扇破旧的门猛地关上,抵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扑通扑通,快得像要撞破肋骨蹦出来。他强忍着刺痛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透过门板的缝隙朝外望去。可门缝中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和那些依旧不断落下,透明,密密麻麻的东西。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些魔物,又攻来了?
他记得那些魔物进攻时的样子。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将天光都遮去了大半,只剩一片翻涌的灰黑。可这次不同。那些落下来的东西是透明的,是无声的,不会嘶鸣,不会扑击,只是那样不断落下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不敢再站在外面了。
同样的景象,在山城各处一并上演着。那些正在巷道中行走的族人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不断落下的透明之物,脸上满是无措与茫然。那些正在修补城墙的工人扔下了手中工具,仓惶朝最近的遮蔽物退去。那些在屋中的人纷纷关紧门窗,从缝隙中向外张望,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有孩子被落在脸上的凉意吓哭了,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哭声从一间间房屋中传出来,此起彼伏。尖叫声,呼喊声,关门关窗的砰砰声,从各处传来,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山城上空回荡。
尖锐的警报声也在此刻响起,更是加重了人们的想象——魔物真的又攻来了?这不是才刚来过么!
可那些想象中铺天盖地,如同潮水一般的魔物,却并没有出现。
整个世界一片平静。没有嘶鸣声,没有振翅声,没有那种让所有人胆寒的,魔物进攻时特有的嘈杂。只有那些东西不断落下,不断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那一层细密的声响覆盖了,反倒比任何嘈杂都更让人不安。
就听得一阵“啪啪啪”的声响,在地面上响起。是那些透明的东西摔在地面上的声音,像什么极轻极脆的东西在落下时碎裂开来,发出一连串密集而低微的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从天空转回地面。那透明的东西自天际落下,摔在灰白地面上,摔得粉碎。可它们没有弹起,没有飞溅,只是在落地的瞬间便像是被大地吸住了一般,化为一片湿润的痕迹,转眼间便被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泥土吸收了进去。
一滴,两滴,三滴——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从稀疏的“啪、啪、啪”变成密集的“啪啪啪啪啪”。
灰白的地面,在这些透明之物的持续冲击下,渐渐被洇湿了一片。原本干得泛白的泥土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深色、湿润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随着越来越多的透明之物落下,那些湿润的痕迹连成一片,甚至开始慢慢积起,在低洼处聚成一层薄薄的水面。那些水又沿着地面的坡度缓缓流动,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小溪流,朝更低处蜿蜒而去。
绝大多数人都躲在建筑之中,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吓得不轻。他们从门缝中,从窗缝中,从屋顶的缝隙中朝外张望,看着那片从天而降的透明之物,看着那正一点一点被洇湿的地面,看着那些汇聚成涓涓细流的积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他们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水从天上落下来?这怎么可能?水不是要从远处那处泉眼里一桶一桶提回来么?不是要小心翼翼地分配,定量使用么?怎么会从天而降?
但终究有那大胆的,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年轻族人,从一扇半掩的门后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那依旧不断落下的透明之物。他在屋中犹豫了很久,听着外面那些密集的声响,看着那些已积起的水洼,心中的好奇终于压过了恐惧。
他慢慢伸出手去,手指从门框边缘探出,迎着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一滴透明的水珠落在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触感。他愣了愣,又伸出手掌,让更多的水珠落在掌心。那触感,怎么跟他出去打回来的水很像?他在掌心接了一小洼,凑到鼻端闻了闻——带着一股滋润的气息,更像了。他又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尝了尝。
味道清冽甘甜,与平日从泉眼处提回来的水没有半分差别。不——泉眼处的水,哪里及得上这个分毫。
难道,这真的是水?可水是要千辛万苦从很远的地方运回来的,他们平日里的每一滴水都要精打细算。这东西,怎么会从天际之上就这么轻易地落下来了?
很快,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这天上降下的,就是他们平日视若珍宝,极难获取的——水。
整座山城的人,慢慢地都在这天降之水中“疯狂”了起来。
那些藏在屋中的人,先是试探着打开门缝,伸出手去接;继而将门推开大半,站在门槛上,任由那些水落在身上;最后彻底冲出屋门,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那从天而降的水冲刷着他们的面庞。
有人张开嘴巴,大口大口接着落下的水,喝着,笑着,任水从嘴角溢出,淌湿了衣襟。有人在那已积起的水洼中跳着、踩着,溅起一片片水花,如同孩童一般。有人甚至脱去衣袍,赤着上身,站在密集的水中,任水冲刷他们布满老茧与伤疤的身体,洗去那一层积年的尘土。
孩子们在水中奔跑、尖叫,追逐着这从不曾见过的奇景。大人们也不再呵斥他们,只是站在水中,望着那片灰白的天空,望着那依旧不断落下的水滴,脸上露出久违而松弛的笑容。
有人拿出家中所有容器——陶盆、陶罐、陶碗、陶桶,尽数摆到院子里,任水滴灌满它们。有人甚至将储水的器皿搬到屋檐下,让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接得满满当当。
他们喝着,跳着,笑着,在水中洗去一身尘土与疲惫,像是要将这些年缺水的日子一并弥补回来。那些从天上落下的水打在他们身上,将他们那些因常年缺水而干裂的皮肤重新浸润得有了几分光泽。
整座山城都沉浸在从未见过的狂欢之中。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像是被冲开了闸门,肆意流淌出来。
只有新任族长林渊没有加入那片狂欢。
他站在自己新居所的门口,站在那依旧不断落下的水滴中,任它们打湿了他的衣袍与头发。
他的面色有些古怪。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的神情。
他的目光望着那片灰白的天际,望着那些不断落下的水,望着那些在水滴中奔跑、欢笑、欢呼的族人。忽然间,脑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先前,在那片黑暗的碑林之中,在那尊泥塑的神像前面,他与那位金丹修士之间的对话。
那位英雄问过他关于那场传说中的暴雨,问过他关于那场大水,问过他关于那巨浪滔天的传说。他当时只以为那不过是些古老的传言,不过是些被添油加醋了无数遍的故事,随口说给那位外来者听的罢了。
可此刻,当他站在这从天而降的水滴之中,当他亲眼看到了那传说中的景象——
他终于明白了。
这,这是……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