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将卷轴从架子角落里抽出时,指尖触到的质感便与先前那些截然不同。
更厚实,更沉重,表面的皮质细密而紧致,不像其他卷轴那般因年久日深而干裂脆化。仿佛以某种特殊法子处理过,又或是所用的材料本身,便与那些普通魔物的皮不太一样。
他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卷轴表面停了一瞬,眉头便微微皱起。卷轴边缘处隐隐透出一种暗红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又像是皮质本身便带着这种颜色。他正伸手要去解开卷轴上那根暗红扣绳——
“当心!”
黑猫的声音骤然在意识中响起,急促而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警觉,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正在逼近。声音来得毫无征兆,立时便将李垂云的注意力从卷轴上拽了回来。他的手指停在半空,距那根暗红扣绳不过毫厘之间,指尖甚至已能感觉到皮绳表面微微凸起的纹理。
“怎么?”李垂云在识海中问道,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认真的探究,“难不成这卷轴有什么问题?”
目光重新落在卷轴上,神识已无声铺展开去,将它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扫了一遍。除了材质手感与旁的卷轴略有差异,他并未感应到任何其他异常——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禁制痕迹,没有任何足以让人警觉的东西。它就像一卷普普通通,被遗忘在角落里多年的旧物,除却分量略沉,颜色略深之外,与旁边那些卷轴并无本质不同。
黑猫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神神秘秘,“前辈您看不出其中蹊跷,其实也不奇怪。因为本身也没什么蹊跷,只是——有人故意为之。”
它的语速放缓了几分,刻意咬重了接下来的话,“制成这卷卷轴的皮,来自一种很是奇特的低阶火鼠魔物。用的不是外皮,而是内皮。那东西有个极古怪的特性:一旦见了光便会被激发,但当时不会有什么变化;可若是再闭合再打开,便会瞬间自燃。”
顿了顿,黑猫继续道,“前辈若想看其中所载内容,可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闻言,李垂云对手中这卷轴愈发好奇起来。目光再次落在那根暗红扣绳上,落在细密的皮质表面,落在它与普通卷轴截然不同的质地上。
打开便会自燃的卷轴?这里头,究竟记了些什么?莫非是不想被旁人看到的东西?可若真不想被人看到,直接不记便是,何必多此一举。用这般特殊的材料制成卷轴,却不留任何禁制封印,只让它在你打开时自行焚毁——这不像是在阻止别人阅读,倒像是在确保读到它的人,是真心想要读它,愿意在打开之前做足万全准备,足够谨慎的人。莫非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想不明白,索性便不想了。
他早已习惯,许多事并非都有合理解释。那些看似矛盾,不合逻辑的安排,背后往往藏着一些他暂时还触及不到的缘由。他只需知道这卷轴里的内容对他有没有用,至于它如何来的,为何做成这样,与他又有何干。
他略一思忖,做了两手准备。
先是灵力尽出,将这卷轴尽数包裹,不让它与任何外物接触。一层灵力薄如蝉翼,却极为致密,给卷轴披上了一层无形外衣。指尖亮起淡淡灵光,沿卷轴表面蔓延开去,将它从头到尾覆盖严实,隔绝了与外界空气的任何接触。至于光,那自是隔绝不了的。但燃烧需有空气,这点他还是知晓的。只是这般做法能否阻止卷轴自燃,他也说不好。火鼠内皮自燃的机制他并不清楚,未必与空气相关,或许是别的什么缘由。不过试试,总没有坏处。
与此同时,神识也缠绕上卷轴,做好了准备。神识比灵力更灵活,无声附着在卷轴表面每一寸,等待着开启的那一刻。只要这卷轴一打开,他别的什么都不做,第一时间便以神识将上头的东西尽数记下。
这对一名金丹修士,还是金丹修士中神识属上乘的存在,有意而为之下,难度并不算大。他的神识强度远超同阶,在金丹一转之后更是踏上了新的台阶,全力施为之下,一卷卷轴上的内容不过数百上千字,瞬息之间便可全部拓印下来。怕的只是无意识、猝不及防,那便定然来不及的。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这才“放心”地一伸手,拉开了卷轴上的扣绳。
手指捏住那根暗红皮绳,轻轻一扯。皮绳早已干硬,被他一拉便从中断裂,发出一声细微的,如枯枝折断般的脆响。封口随之松开。
随后,他将卷轴飞快展开。
“呼——”
卷轴展开的瞬间,大火便猛地燃起。火焰来得极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卷轴内部被骤然激活,从中央向外蔓延,几乎在同一瞬间便将整卷卷轴吞没。他的灵气包裹并未起到任何作用,被瞬间穿透、烧穿。
火势极猛,不是那种缓缓蔓延的燃烧,而是一种极速、剧烈的焚毁,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惊人的热量。
卷轴在大火之中急速卷曲、变黑、碎裂,直至化为灰烬,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反应不过来。红色火光在他手间跳跃,将他那张平静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能感觉到火焰散发出的灼热温度,带着一种奇特的,如烧焦药材般的气息。
片刻之间,卷轴便在他手中彻底化为了灰烬。黑色碎屑从指尖簌簌落下,落在脚边灰白地面上,与那些积年尘土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那种奇特的药材气息,正慢慢散开。
李垂云微微闭上了眼。指尖还残留着火焰最后一丝余温,鼻端还萦绕着焦糊的气味,而神识之中,已留存下方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所有信息。
他像是一个刚读完一卷书的人,将书中内容在脑海中重新过上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紧要之处。
片刻之后,他双眼忽然睁开。目光中带着深深的若有所思,像是刚想通了某个困扰许久的关节,又像是刚得到了某个一直想确认的答案。
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